上午十点,摄影棚的灯光骤然亮起.
数盏聚光灯交织着照向中央的青石台,锈迹斑驳的佩剑横陈其上,枯枝残叶散落一地.
背景是一幅水墨残垣——荒凉,破败,无声.
"谢辞悼念挚友"的情绪,被推到极致.
导演举起对讲机,声音冷静而克制:
"各部门准备——第一场,第一镜,谢辞悼念知己——开机!"
顾魏缓步走入镜头.
墨色戏服,微松的发带,几缕碎发垂落额前.
他站在青石台前,动作极轻,指尖落在剑鞘上,像触碰一件不能承受失去的珍物.
"开始."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下沉.
他的背脊缓缓弯下,却不是屈服,而是被悲痛压住.
下颌线绷紧,唇色泛白,连呼吸都被克制到极限.
他没有落泪.
只是目光落在剑身上,失焦,空旷,
那种"哀而不言"的痛,连风都不敢打扰.
灯光落在他肩头,墨色暗纹随呼吸轻颤.
腰间的剑穗轻轻晃动,又垂落——
像被压住的心跳.
我站在监视器旁,手里握着那杯温热的润喉水,几乎忘了眨眼.
前一秒,他还在低声和我讨论台词;
这一刻,却能彻底成为伤痕累累的剑客.
那种投入与敬畏,让人喉咙发紧.
——这就是他.
一个把真心藏进每一个镜头里的人.
"卡!"
导演的声音终于响起,眼底的赞叹几乎掩不住:
"顾魏,太好了!这种克制的痛感,就是我想要的!"
顾魏收回情绪,缓缓直起身.
眼底的落寞退去,只剩下平静与从容.
他走到监视器前复看画面,语气低而认真:
"导演,抚剑那一段,如果再慢一点,会更像舍不得."
导演一愣,随即点头:"可以!再来一条!"
补拍结束,剧组准备转入对手戏.
可原定十点到场的沈薇,却迟迟未现.
场记跑来,压低声音:"联系不上,经纪人也不接电话."
导演当场沉了脸:"全组等她一个人?"
话音未落,沈薇匆匆赶来,脸色发白:"对不起导演,路上出了点意外——"
"意外?"
导演冷笑,"十分钟内上妆,出问题你自己负责."
沈薇咬着唇应下,快步离开.
顾魏始终站在一旁,没有插话.
他察觉到我微微皱起的眉,伸手接过我递来的保温杯,低声道:
"别紧张,先看剧本."
指尖的温度透过杯壁传来,稳稳地落在掌心.
我竟真的,慢慢松了口气.
拍摄重新开始.
这一场,是谢辞在挚友灵前遇见女主.
可沈薇明显没找回状态.
台词生硬,情绪漂浮.
导演的耐性逐渐耗尽:
"沈薇,你接不住他的情绪."
沈薇眼眶泛红,点头:"再来一次."
一次,两次,三次.
顾魏没有半点不耐.
每一次重来,他都重新进入状态,甚至在间隙低声为她讲戏:
"这里要留白,让观众看到你的犹豫."
他的语气温和,克制,像是在引导,而不是纠正.
阳光透过布景缝隙落在他身上,柔和了轮廓.
我看着那一幕,心口发紧.
——被耽误的是他,
——却始终温柔的,也是他.
手机轻震.
是爽姐.
"晚上的活动礼服已送到化妆间.
采访稿两份,拍完直接去造型."
我回复"收到",去处理事务.
等我再回到片场,沈薇终于找回感觉.
导演一声"过",现场松了一口气.
收工.
我整理好剧本和水杯,走到顾魏身边.
"顾魏老师,爽姐让我们去做造型."
"好."
他刚走两步,身后传来脚步声.
"顾魏老师."
沈薇追上来,语气真诚:"刚才...谢谢您."
顾魏微微一笑,疏离而礼貌:
"只是为了拍摄顺利."
沈薇点头,又小声问:"之后还能向您请教吗?"
"当然."
他应得从容.
转身离开.
阳光从他肩头掠过,留下一个干净的背影.
——
造型室灯火通明.
我翻着采访稿,听见他低低咳了一声.
几乎是本能,我起身取水,加梨膏,递过去.
"润喉的."
他睁眼,看了我一瞬,目光柔了下来.
"谢谢."
化妆师笑着打趣:"这助理真贴心."
顾魏没回应.
但他的视线,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
我低头看稿,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心里那点暖意,已经无法否认.
今晚——
我会和他站在同一束灯光下.
也会,见到蓝羡.
到那时,我终于要直面一个问题:
我的心,究竟偏向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