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三年,秋]
皇城,司天台 總壇
「胡...杉...月!胡大人,劉公公到了,快出來接旨啊!」尖細而拖長的嗓音,突兀地劃破了司天台觀星殿前廣場的寧靜.
一名身穿墨綠錦袍,面白無鬚的中年太監,手持明黃綾錦聖旨,神情倨傲,立於庭中.
黑壓壓跪了三排身穿白底藍邊司天台官服的官員,人人低頭,臉上卻寫滿了茫然,驚疑與難以置信.
秋日的陽光照在冰冷的青磚地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聞璇璣玉衡,以齊七政;天文曆象,實通神明.咨爾胡氏杉月,性資敏慧,學識淹通,精研天文曆法,才德出眾.今特晉為司天監司天丞,秩正六品,輔佐監正,監副,協理監內一應事務.爾其恪盡職守,勤勉匪懈.欽哉.」
「謝主隆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眾人伏拜,聲浪中夾雜著壓抑的竊竊私語.
「胡大人,接旨吧.」宣旨太監換上一副親切得體的笑容,將聖旨遞出.
跪在第二排靠前位置的一名女官,應聲出列.她年約二十出頭,身姿挺拔如竹,穿著與眾人一般的官服,卻難掩其下清麗姣好的容貌與通身的書卷清冷之氣.
她腰背挺得筆直,雙手高舉過頂,恭敬接過那捲沉重的綾錦:
「臣,胡杉月,謝主隆恩!」聲音清越,不卑不亢.
「恭喜胡大人高升!」
「胡師妹...不,胡大人,可喜可賀!」
跪在隊伍末尾的幾個低階官員忍不住交頭接耳,聲音壓得極低:
「怎麼會是她?她入司天台才三載有餘,只是從八品的觀象生啊!」
「噓!聽說這司天丞之位,監正大人屬意的是葉主簿或李主簿其中一位,這...這簡直是橫空出世!」
「躍了整整四級!聞所未聞!難道真是聖上特簡?」
「噤聲!不要命了?!」前排一位年長官員回頭厲聲低斥,目光掃過前方.
同樣跪在人群前列的主簿葉之妤,此刻正緩緩直起身.
她容貌端麗,氣質溫婉,是司天台中有名的老成持重之人.
她抬頭望著前方恭敬接旨,背影挺直的師妹胡杉月,臉上溫婉的笑容無懈可擊,唯有那雙攏在袖中的手,指甲已深深掐入掌心,刺痛傳來,才壓下心頭翻江倒海的酸澀與不甘.
公公在一眾逢迎中離去後,同僚們紛紛圍上前道賀.
「胡師妹,」葉之妤擠出最親切的笑容,上前拱手,「恭賀妳榮升司天丞!真乃我司天台之榮,師姐也與有榮焉.」
「多謝師姐.」胡杉月轉身,彎腰回禮,態度依舊謙和,但那雙明眸中閃爍的,屬於年輕人的榮光與些微赧然,卻如何也掩不住.
「連躍四級,聖眷如此,實屬罕見.往後監中事務,還要師妹多多費心,有何需要幫襯之處,儘管吩咐師姐.」葉之妤話語溫柔體貼,唯有細聽,方能品出那一絲極淡的,刮過瓷器邊緣般的酸意.
「師姐言重了,全賴聖上錯愛,監正大人提攜,杉月資歷淺薄,日後諸事,還要向師姐與諸位同僚多多請益.」胡杉月臉頰微紅,語氣誠懇.
「師妹不必過謙,妳天資卓絕,入門雖晚,進境卻快,師姐早就看在眼裡,今日得此殊榮,亦是實至名歸.」葉之妤背在身後的手,指甲掐得更深,幾乎要嵌進肉裡,唯有那刺痛,才能讓她臉上的笑容維持不變.
「恭賀司天丞大人!」「恭喜胡大人!」其他同僚也紛紛上前.
胡杉月一一回禮,年輕的臉龐在秋陽下光彩照人.
「師姐,若無他事,我先告退了,馮師兄那邊還有份觀測記錄需一同校驗...」胡杉月輕聲道,目光已不自覺飄向側殿方向.
「快去吧,正事要緊,莫讓馮師弟久等.」葉之妤臉上綻放著無可挑剔的,溫柔如水的笑容.
胡杉月再次行禮,轉身,步履輕快地朝著側殿走去.墨藍色的官服下襬劃出利落的弧度.
就在她身影消失在殿門轉角的瞬間——
葉之妤臉上所有溫婉親切的笑意,如同被寒潮掠過的湖面,瞬間冰封,凝固,然後寸寸碎裂,剝落.
只剩下眼底那再也壓制不住的,冰冷刺骨的嫉恨,與被強行剝奪了應得之物的屈辱與怨毒,在無人看見的陰影裡,瘋狂滋長.
一陣強烈的暈眩與抽離感襲來,桑婆婆(或者說,那段記憶中的旁觀者)猛地睜開眼睛!
意識如同從深水底掙扎浮出,五感瞬間回籠.
她劇烈地喘息著,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彷彿剛經歷了一場漫長的奔逃.
眼前,小莊靜面色慘白如紙,鼻下竟緩緩淌下一道細細的血線!她身體晃了晃,雙眼一閉,軟軟地向後倒去.
「阿靜!」桑婆婆心膽俱裂,瞬間撲上前,在那小身子摔落前將她穩穩接住.入手冰冷輕飄,如同接住一片羽毛.
她立刻並指,點在莊靜眉心,一股溫和醇厚,遠比莊靜自身靈力精純磅礴許多的氣息,如春陽化雪般緩緩渡入那因強行催動未知力量而近乎乾涸枯竭的稚嫩靈台.
一直靜候在廊下的啞女阿月瞬間近前,面露驚惶.
桑婆婆搖頭示意她勿慌,自己小心翼翼地將昏迷的莊靜打橫抱起,疾步走回屋內.阿月想幫忙掀簾,都被她以眼神制止.
將孩子輕輕安放在內室鋪著軟褥的榻上,蓋好錦被.
桑婆婆額角已沁出細密汗珠,她再次結印,雙手籠著一層柔和卻堅韌的金色流光,緩緩拂過莊靜全身,尤其在那雙緊閉的眼睛周圍停留,溫養.
隨著她的靈力流轉,莊靜臉上那嚇人的死白漸漸褪去,呼吸也從細弱變得平穩悠長,只是眉心依舊輕蹙,彷彿在夢中仍不得安寧.
良久,桑婆婆才緩緩收起功法,疲憊地舒了口氣,卻不敢有絲毫鬆懈.
她坐在床邊,指尖極輕地點了點小女孩冰涼的鼻尖,語氣帶著濃濃的後怕與無可奈何:「妳這丫頭...真是生來就要嚇壞婆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