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婆婆望著莊敏離去的背影,那堅毅卻略顯孤單的身影,逐漸消失在覆雪的山道盡頭,莫名地勾起了她心底一段塵封已久的記憶.
她輕輕嘆了口氣,低聲自語,那嘆息在寒風中化作一縷白霧:「師姐...」
一直安靜待在旁邊的莊靜,忽然抬起頭.
那雙清澈得彷彿能映出人心底事的大眼睛,靜靜地望向桑婆婆,目光裡有一種超越年齡的專注.
「怎麼啦?」桑婆婆收回思緒,慈愛地彎腰問她.
莊靜沒有說話,只是默然凝視著婆婆的眼睛.
她的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彷彿有細微的熱流在那裡聚攏.
桑婆婆心頭微動,下意識地凝神,迎上那雙異常清亮的眼眸.
剎那間——!
一股極其溫和卻不容忽視的奇異波動,如同春日解凍的溪流,輕輕推盪了一下她心靈深處的某道閘門.
不是攻擊,不是窺探,倒像是一面澄澈的鏡子,無意間照出了鏡前人自己都遺忘的倒影.
桑婆婆先是微微一怔,隨即眼中迸發出難以掩飾的驚喜與讚嘆:「阿靜...妳這孩子...」她頓了頓,將後半句"天賦竟如此驚人"咽回,化作更溫柔的笑意,「來,跟婆婆到這邊來.」
她伸手想牽莊靜的小手,卻被那孩子輕輕避開,自顧自跟在她身後半步的距離.桑婆婆笑了笑,並不在意,領她走到庭院中那棵枝幹虯結的老槐樹下.
樹下已擺好矮木台與蒲團,阿月正安靜地將一壺剛沏的熱茶擺上.
冬日的暖陽透過稀疏的枝椏灑下,在雪地上印出斑駁的光斑.
桑婆婆盤膝坐在蒲團上,示意莊靜坐在對面.
「閉上眼睛,」她的聲音平和如深山古寺的晨鐘,帶著奇異的撫慰力量,「試著不去『想』,而是去『聽』.聽風鑽過枯枝縫隙的嗚咽,聽遠處冰層下暗流的細響,聽...妳自己心跳的節奏,血液流淌的聲音.」
莊靜依言閉上雙眼,長長的睫毛如收攏的蝶翼,在蒼白的小臉上投下淺淺陰影.
起初,她的小眉頭微微蹙起,鼻尖沁出細小的汗珠,似乎在與某種無形的干擾搏鬥.
但漸漸地,她的呼吸變得異常平緩悠長,一起一伏,竟暗合了遠處某種極有韻律的,彷彿大地脈動的頻率.緊繃的小小身軀徹底鬆弛下來,連指尖都自然垂落,整個人像一株悄然紮根於此的植物,與周遭的寒寂融為一體.
桑婆婆眼中的激賞幾乎要滿溢出來.
這種迅速進入「空明」狀態的能力,遠超同齡孩童,甚至許多修習多年的術法學徒,終其一生也難以觸及此等心境.這孩子,彷彿天生就與天地間最寧靜深遠的"靜"相通.
日子在危閣簷下滴落的雪水聲中,平靜流淌.
桑婆婆很快發現,莊靜雖安靜乖巧,但食量極小,每餐只動幾筷子便停下,瘦弱得像隻羽毛未豐,需精心呵護的雛鳥.她開始變著花樣準備膳食,細心觀察.
漸漸地,她摸出規律:這小丫頭偏愛軟糯清甜的食物,尤其喜歡南瓜——無論是蒸得爛熟的金黃南瓜泥,還是與小米慢熬的南瓜粥,總能讓她比平時多吃幾口.每當看見桌上有南瓜做的菜餚,那雙總是過於平靜的大眼睛裡,會閃過一絲極淡的,屬於孩童的歡喜.
同時,莊靜的悟性之高,時常令桑婆婆暗自心驚.
無論是基礎的冥想要訣,還是辨識那些古老符文的基本筆畫與含義,她總能一點即通,甚至舉一反三.墨塵曾特意交代要"引導她的卜算之能",但桑婆婆觀其心脈氣象,覺其神魂雖異於常人,卻如暗潮湧動,根基未穩,強行觸碰預知命運之道,恐有傾覆之危.故而,她將此事按下,只穩固其根本.
一次偶然,莊靜在書架高處發現了幾卷邊角磨損的舊籍,上面用古樸筆觸描繪著繁複的手印結法與靈力流轉路徑.她踮腳取下,蜷在窗下光暈裡,看得入神.
幾天後,桑婆婆經過庭院,看見那孩子獨自坐在老槐樹下,小手指正笨拙卻極認真地,對著空氣比劃一個殘卷上記載的,名為「聚靈」的基礎手印.
更讓她心頭一跳的是——莊靜那細嫩的指尖周遭,空氣竟真的泛起了點點肉眼幾不可見的,螢火蟲般的微弱流光!雖只一閃而逝,且孩子隨即因氣息不穩而小臉漲紅,手印散開,但這份無師自通,僅憑殘卷與本能便能引動微末靈力的天賦,實在駭人聽聞.
桑婆婆愈發看重,也愈發警惕.天賦是雙刃劍,尤其對一個心魂曾受重創的十歲孩童而言.她開始有計劃地引導莊靜進行更細緻,也更安全的靈力感知練習,務求步步紮實.
時節悄然滑入初春,凍土鬆軟,草木抽芽.
午後的陽光暖融融的,空氣裡有了濕潤的泥土與新葉氣息.
師徒二人在修葺一新的庭院中,脫去鞋襪,赤足踏上返青的柔軟草地.冰涼的觸感從腳心傳來,莊靜低頭看了看自己踩進草葉裡的小腳丫,眼中掠過一絲新奇.
隨後,她們在蒲團上相對而坐.
桑婆婆將一點點浸潤過寧神花與月見草汁液的淡藍色粉末,輕輕撒入面前一盆清水中.粉末入水即化,蕩開極淡的瑩藍色暈,旋即隱去.
「阿靜,閉上眼,收斂外放的五感,獨留一縷『心念』,如絲線垂入水中.」桑婆婆聲音低緩,「告訴婆婆,水中的『氣』,有何變化?是暖是寒?是聚是散?」
莊靜依言閉目,深吸一氣,又緩緩吐出.數次呼吸後,她周身那種與自然相合的寧靜感再度瀰漫開來.
桑婆婆耐心等待,目光落在小女孩逐漸平穩的眉心上.
只見莊靜的雙手無意識地在膝上虛握,指尖微動,竟似在模仿某種結印的起手式.她的嘴唇輕輕開合,幾個極其模糊,近乎氣音的字節,逸了出來:
「胡...杉...月...」
什麼?!
桑婆婆渾身劇震,霍然抬頭!這三個字像三根冰錐,狠狠扎進她記憶最深的寒潭!
就在她因震驚而心神失守,目光牢牢鎖定莊靜的瞬間——
莊靜恰好睜開了眼睛!
那雙原本清澈見底的眸子深處,竟浮現出兩道極淡,卻正在緩緩逆向旋轉的銀色奇異花紋!紋路古奧,似蓮非蓮,似漩非漩!
一股無形無質,卻沛然莫之能御的力量,如同決堤的潮水,順著桑婆婆投注的目光,猛地衝入她的視野與靈台!
瞳術!是極罕見的,藉由目光接觸便能觸發的瞳術!
桑婆婆心頭警鈴狂響,但已來不及切斷聯繫,更無法出聲警示!她只覺周身一輕,五感剎那遠離,身下的蒲團,面前的水盆,遠處的竹影...所有現實之物皆詭異地憑空浮起,又如同水中倒影般扭曲消散!
唯獨她的意識,被一股溫柔又強勢的力量拖拽著,急速墜向一片翻湧的,由記憶碎片構成的深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