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即,她臉上的溫和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嚴峻與深思.
她望著莊靜沉睡的臉,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師姐...這樁陳年舊事,為何會透過這孩子的眼睛被我看見?是她無意間觸動了我深藏的記憶,還是...」她的目光變得銳利而憂慮,「這孩子的看見,本就與因果宿怨相連?我是否...從一開始就忽略了什麼致命的關竅?」
黃昏時分,夕陽的最後一縷餘暉透過窗紙,將室內染成溫暖的橘紅色.
莊靜悠悠轉醒.
她先是懵懂地眨了眨大眼睛,長睫顫動,然後小眉頭皺了起來,彷彿在回憶什麼極不舒服的事情.
她沒有立刻起身,只是靜靜躺在被子裡,望著頭頂素色的帳幔,一動不動.
「醒來了?」一直守在床邊矮凳上,就著天光翻閱一卷古舊皮冊的桑婆婆立刻察覺,放下書卷,傾身向前,慈愛地問道,「有沒有哪裡難受?頭暈嗎?」
莊靜轉過黑白分明的眼睛,看著婆婆,緩緩搖了搖頭.
「餓不餓?妳睡了快兩個時辰了.」
這次,莊靜點了點頭.
桑婆婆微微提高聲音:「阿月,把溫著的粥和小菜端來吧.」
她又轉回頭,對莊靜柔聲道:「婆婆幫妳擦把臉,精神些,好不好?」
莊靜卻戒備地向後縮了縮,小手抓緊了被角.
桑婆婆也不勉強,笑了笑,將一旁銅盆裡溫熱的布巾擰得半乾,遞給她:「好吧,那妳自己來.小心些,別碰到鼻子.」
莊靜這才慢慢爬起來,接過布巾,自己默默地,仔細地擦臉,洗手.
動作有些遲緩,顯然精力未復.
晚飯是熬得爛爛的雞茸小米粥,一碟清炒嫩菜心,還有一小碗蒸得金黃香甜的南瓜泥.
或許是消耗太大,莊靜今晚胃口難得的好,慢慢將粥和南瓜泥都吃得乾乾淨淨,菜心也吃了大半.
看她放下勺子,小手無意識地輕撫了一下平坦的小肚子,桑婆婆眼中才漾開真切的笑意.
「來,」她起身,「陪婆婆去外面走走,看看星星,散散食氣,好不好?」
莊靜乖巧地滑下椅子,跟著她走到屋外的小廊下.依舊不讓牽手,只是一步不差地跟在身側.
廊下早已放了兩張鋪著厚墊的藤製躺椅.
桑婆婆自己先坐下,指了指另一張.
莊靜爬上去,學著婆婆的樣子躺下,卻只是安靜地望著漸漸暗下來的,透出幾顆疏星的天幕,不說話.
她知道婆婆有話要說.她在等.
「阿靜,」桑婆婆斟酌著字句,聲音融入漸漸升起的晚風中,「今天下午...婆婆在水盆邊,看到妳眼睛裡,好像有很特別,很漂亮的花紋.那種...能讓婆婆看到一些過去事情的能力,是誰教妳的嗎?」
莊靜側過頭,小臉上露出清晰的困惑:「沒有.」聲音還帶著睡醒後的微啞.
「沒有人教過妳?那妳知道,這叫做什麼嗎?」
莊靜搖頭.
「這是一種非常,非常罕見的天賦,叫做瞳術.」桑婆婆緩緩道,目光落在星空,彷彿在對那無盡的深邃述說,「它能透過眼睛,傳遞力量,製造幻象,甚至...觸碰他人的記憶與心念.真的,從來沒有人幫妳打開過這雙眼睛?或者,妳有沒有夢見過什麼特別的人,教妳什麼?」
莊靜肯定地搖了搖頭,語氣平淡:「沒有.就是...有時候,看東西會不一樣.今天,是這裡突然很熱,」她指了指自己眉心,「然後,就看到妳身上...有另一個人的影子,很模糊,穿著不一樣的衣服,不開心.」
她描述得斷續而稚嫩,卻讓桑婆婆心頭掀起驚濤駭浪!
與生俱來!
且已能模糊感知到他人情緒乃至殘留的記憶印記!
這已不是簡單的天賦異稟,這簡直是傳說中「天眼」或「宿慧」的雛形!
她按捺住心中震撼,沒有再深入追問瞳術的細節.
一來她自身對這種極偏門的天賦也所知不深,二來從莊靜今日力竭暈倒,甚至傷及本源流了鼻血來看,這孩子空有寶山,卻無開啟寶山的鑰匙,更無承載寶山的身軀.
根源還在於年紀太小,神魂雖異,肉身與靈力根基卻遠遠不足.
強行探究,只會害了她.
接下來的日子,桑婆婆徹底調整了教導重心.
[危閣庭院,晨光熹微]
桑婆婆輕輕握住莊靜的小手,引導她按在自己丹田氣海的位置:「阿靜,從今日起,咱們換個法子練.先前是讓妳感知天地間的客人（靈氣）,往後,咱們要專心養好妳自己這個主人（自身靈力）——得把妳身子裡這口泉眼,掘深,拓寬,養旺.」
莊靜仰著臉,眨了眨眼:「泉眼...在這裡?是熱熱的嗎?」
「對,就在這裡.靈力如水,這裡就是水源.」桑婆婆笑著點點她的小腹,「來,先學最溫和紮實的『春蠶呼吸法』.」
她盤膝坐好,示範深長吐納:「想像吸氣時,日光月色,草木清氣,都化成細細亮亮的銀絲,從鼻端,從全身毛孔,慢,慢,慢地往這泉眼裡纏繞,儲存...」她掌心輕貼莊靜後背,引導其呼吸節奏,「對,就是這樣,細細地吸,綿綿地存,就像...」
「像含著一顆剛煮好的,熱乎乎的南瓜圓子,捨不得嚼,也捨不得吞.」莊靜忽然小聲接話,小臉因為專注的呼吸而微紅.
桑婆婆先是一愣,隨即驚喜不已,輕拍她後背:「妙!就是這股含而不漏,溫養其中的勁兒!我們阿靜真是個小悟道者!」
然而,進展並非一帆風順.
幾日後,當桑婆婆開始教她第一個真正具有"術"之雛形的手印——
用以安定心神,輔助聚靈的「寧心印」時,挫折來了.
莊靜學結印姿勢極快,但當她試圖調動那微薄的,新生的靈力,按照特定路線流轉至指尖完成最後的印成時,靈力卻在經脈中猛地一竄!
「呀!」她低呼一聲,猛地縮回手.只見右手食指指尖,竟冒起一縷極細的青煙,傳來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