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城之战落幕.
尸体清理干净,城墙砖石逐块修补妥当,裂开的城门用最粗的老槐木梁暂时抵死.
城主傅坚没有摆庆功宴.他只是一遍又一遍核对伤亡名册,一趟又一趟去粮仓与水窖查验储量.洪雷陪着他,把该料理的事一件件做完像两个早就习惯了收拾残局的人.
而后,洪雷孤身返回圣城.
王殿深处,烛火昏黄如豆,酒气却漫过烛烟,呛得人喉头发紧.国王凯歪瘫在王座上,鎏金酒杯就没离过手,酒液顺着他的下巴淌进领口,洇湿了大片织金纹章.
洪雷单膝跪地,盔甲上还凝着已干枯的血渍"白马城之战"
"兽军已退,城垣未失.我军死伤过半,但南线防线守住了."
他说得清楚,冷静,没有半句夸耀,是最直白的军人禀告.
可酒液却沿着杯沿泼洒下来,砸在白玉石阶上,溅起细碎的酒花.凯只含糊地笑了一声,松散得像听见了件无关紧要的闲事"哦...守住了啊...那就好...那就好..."
他又灌下一大口酒,视线始终飘在殿外的廊柱上,连半分都没落在洪雷身上.
站在一侧的法尔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不是无话可说,是在这样的王面前,任何言辞都像落在棉絮上的刀,绵软得毫无意义.殿内的沉默比任何责骂都更锋利,割得人心口发疼.
洪雷缓缓起身,没有再行礼,也没再等回应,转身便走.这一刻,他的背影不再像个百战百胜的将军,反倒像个被岁月与现实耗尽了信念的普通人.
夜风卷着沙砾扑打城墙,洪雷独自走上圣城最高的女墙.城外是连绵起伏的大地,月色如霜覆在其上,寂静得近乎荒凉.
他站了很久,才慢慢转身,目光落在墙内侧那道刀痕上不深,却干净,凌厉,像一道刻在时光里的印.
那是很多年前,一个还不懂人话,像小兽般躁动的孩子留下的.
洪雷抬手抚过痕迹,指腹被风吹得冰凉"这一刀...真是...惊人啊,小红辰."
风声灌进他的盔甲,像一声没人听见的叹息.他抬头看向天际翻涌的乌云,终于把藏了许久的疑问说出口"圣城...还有希望吗?"
风没有回答,身后却传来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有的."法尔的声音在风中稳稳传开.
洪雷没回头,却知道是他.
法尔走到他身旁,法袍被夜风扯得猎猎作响"这里风太大了.你我都不年轻了,去我书房吧."
洪雷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重新沉定下来.他最后看了眼那道刀痕,轻轻点了点头.
夜色里,两道身影并肩走下城墙.风还在呼啸,圣城的宫阙在月色下第一次显得如此摇摇欲坠.
书房的烛火跳得比殿里稳些,光影在墙上映出书架与案几的轮廓,案头还摊着一卷没看完的兵书.
洪雷坐在窗边,目光落在桌面,却像穿过了重重帘幕,看到了许多年前"当年,先王让你我教导他那个连话都不会说,像野兽一样的孩子,脾气上来时,差点拧断我的手腕."
法尔靠在书架旁,指尖拂过一卷封皮发脆的典籍,书页轻响"幸好有琴风.她的温柔让他学会停下,她的坚韧让他学会忍耐."
话到此处顿了顿,法尔的目光越过烛火,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像是在看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洪雷闭了眼,铁甲下的拳头缓缓攥紧"琴风..."
名字刚出口,后半句便被吞进了夜色里.沉默像潮水般漫过书房,良久,法尔才再次开口"那一夜,先王的寝殿里并非只有他一人.还有小公主宁,以及红辰."
洪雷猛地睁眼,呼吸骤然一滞:"当时我就很奇怪,为什么宁会在里面?也许她知道什么!"
法尔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盯着跳动的烛芯,仿佛在掂量一个早已被反复想过的可能:"我也这么猜过.可惜自那夜之后,小公主几乎不再开口.医官说她受了极大惊吓,意识清醒,却连眼神都不肯回应任何人."
砰!
洪雷的拳头重重砸在桌上,案头的茶盏晃了晃,茶水泼在兵书上"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法尔终于抬眼看向他,目光里藏着冷静,也藏着无法掩饰的疲惫"正因为没人说得清,我们现在才什么都问不到."
烛火晃了晃,书房又陷入沉默.过了片刻,法尔的声音更低了些"还有件事...让我不安的不是他变强,是他强得太快了."
洪雷一怔.
"五年.不过短短五年,从连语言都无法掌握的孩子,变成如今能以十一人覆灭一座要塞的红辰."法尔看向他,眼神沉得像浸了墨,"那不是靠打磨能练出来的力量,更像是...被某种东西推着,逼着,硬生生往前冲."
话没说完,推论也没说破,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就悬在烛火上方,随着光影轻轻摇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