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尔加坐在窗前的秋千椅上,
望着花园.
她能感受到埃琳娜的目光,
那种烦躁在心中逐渐升腾.
她不想被同情,
但无法阻止那股来自姐姐的怜悯.
多么讽刺.
偏偏是埃琳娜——
她生命中最了解"死亡不是真的死亡"的人——
却为她即将到来的死亡而悲伤.
如果那悲伤是为自己,
是因为将失去一个并肩走过一生的伴侣,
是因为将独自面对黑暗,
那她或许还能感到一丝温柔.
她或许能接受那份沉默的痛苦.
但埃琳娜是为她而悲伤,
是因为怜悯她.
这,埃尔加无法接受.
六十多年来,
她一直感受到那份怜悯,
她已经受够了.
她几乎为即将到来的死亡感到欣慰——
终于可以不再被怜悯,
也不必再进入那座洞穴.
她们是双胞胎,
共享同一个DNA,
相似到连父母都分不清.
她们一起成长,
连长牙和掉牙的时间都一模一样.
一起玩耍,
一起穿衣,
一起感受悲伤与欢乐,
即使相隔千里.
她们是一个灵魂的两半.
然而,
埃琳娜拥有一个她没有的"天赋".
她无法找到那条"通道".
但埃尔加也有一个埃琳娜没有的能力:
她是那条通道的"光".
没有她,
埃琳娜就是盲人.
埃尔加从未渴望拥有那个天赋,
她甚至为自己没有被选中而感到高兴.
真的高兴.
但埃琳娜不这么想.
她看她的眼神,
就像看一只少了一条腿的小狗,
像看一个天生残疾的妹妹.
讽刺的是,
真正的"盲人"其实是埃琳娜,
而她迟早也得承认这一点.
她们是双胞胎,
这让埃琳娜产生了愧疚,
仿佛在母亲的子宫里,
她"抢走"了本该属于妹妹的东西.
一生的怜悯,
毫无必要,
但埃琳娜从未相信这一点.
她为自己的天赋而活,
那是她的全部,
她的使命.
埃尔加无法忍受,
更别说喜欢.
她觉得那天赋可怕,恶心,
甚至有些低俗.
说到底,
那所谓的"天赋"是什么?
她的姐姐不过是个"女巫",
一个围着桌子召唤亡灵的女人.
一生围绕着死亡,
围绕着悲伤的人群.
像个殡仪馆的老板.
至少那些女人是为了钱.
大多数是骗子,
用些拙劣的把戏骗取绝望者的钱.
有些确实有能力,
但她们都为了钱.
而埃琳娜,
把自己积累的财富当作副产品.
她只在乎"天赋",
那是她的核心.
她从未享受过财富,
终日待在那座阴郁的宅子里,
等待客户.
他们为那场超自然体验付出高额费用,
但埃琳娜根本不在乎钱.
即使没人付费,
她也会继续做下去.
有时埃尔加甚至觉得,
埃琳娜愿意自己掏钱请人来"体验".
而她,
无法忍受这一切.
她嫁给了菲利波,
明知他是个混蛋,
只是为了逃离埃琳娜,
逃离那种她根本不认为是"生活"的东西.
徒劳无功.
埃琳娜需要她的"光",
不允许她独自离开那座洞穴.
多么虚伪.
而她自己也愚蠢地坚持远离,
明知距离无法真正分开她们,
无法阻止她继续陪伴姐姐进入那个死亡之地.
她只带走了自己的嫁妆,
祖父母在父母去世后为她们留下的那份钱.
但埃琳娜每月仍会寄钱给她.
她的邮件,电话,争吵都无济于事,
埃琳娜固执地说那是她应得的,
因为即使相隔千里,
她们仍在"共同工作".
仿佛她有选择,
仿佛她可以拒绝.
她试图退还那些钱,
但埃琳娜不听.
她不明白,
那些钱让她多么厌恶.
菲利波称之为"死人的钱",
而她不知道自己更厌恶那笔钱,
还是厌恶他.
因为尽管他贬低那些钱,
却把它们全花在情妇身上.
她和埃琳娜从未谈论过这些,
但她知道,
根本无法对姐姐隐瞒任何事.
她们之间的联系,
不允许任何秘密.
也许,
如果埃琳娜愿意,
这份联系可以被切断,
或者至少彼此忽略.
但埃琳娜始终存在于她的生活中,
仿佛从未离开.
她在每一个瞬间都能感受到她的存在,
她希望姐姐能感受到她的愤怒.
当菲利波醉醺醺地回家,
身上带着廉价香水和性气味时,
她能感受到埃琳娜的鄙视——
对他,
也对她自己.
因为埃琳娜鄙视她的软弱.
她希望埃尔加能怒吼,
能反击,
能把他赶出那个破烂的家.
她能感受到那份怜悯.
她总能感受到那份怜悯.
每当他打她,
而她不反抗,
只是默默躲到角落里哭泣时,
她都能感受到埃琳娜的愤怒与恐惧.
她知道,
埃琳娜不会再忍太久:
她有能力让他停下,
永远停下.
多少次,
她在感受到那股怒火升腾时,
急忙打电话给她,
恳求她什么都别做,
让她自己来处理.
她说自己没事,
她还是幸福的.
仿佛埃琳娜听不见她内心的真实,
她竟然妄想能骗过她.
但那些电话里的祈求,
总能让埃琳娜冷静下来,
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份怜悯,
让她变得理智.
然后,
双胞胎出生了.
早产,
像所有双胞胎一样,
他们小小的,脆弱的,无助的.
整个第一年,
埃尔加都担心他们活不下来,
而菲利波却希望他们活不下来.
某个荒谬的夜晚,
他带着一个女人回家.
"她会住在这儿,"
他说,
脸皮厚得让人难以置信,
"她会帮你照顾孩子和其他事,
这样这家里终于能吃点像样的饭了."
电话在她还没来得及回应时就响了.
电话那头,
埃琳娜低声发出最后通牒:
"坐今晚的第一班火车.
你和孩子今晚必须离开,
否则我和他会在洞里见."
她没有说话.
她知道,
即使在黑暗中,
即使没有她的"光",
埃琳娜也会动手.
她收拾了几样东西,
把孩子放进婴儿车.
在门口,
他用那副蠢笑挡住去路.
她只说了一个词:"埃琳娜."
这就够了.
回到别墅,
是她的失败.
她回到了那个她厌恶的生活,
一个她从未真正逃离的生活,
被一个她从未渴望的"天赋"所奴役,
日复一日地听着埃琳娜的怜悯.
而现在,
她终于可以理解那份怜悯.
她感受到她的目光,
透过秋千椅上的披肩,
她看到自己——
被癌症吞噬的灰色皮肤.
那一刻,
她对自己产生了和埃琳娜一样的怜悯,
她恨自己,
真的恨.
她没有回头,
只是说:
"你会送彼得去巴黎.
他想开自己的画室.
他很有天赋,
也许能成点气候,
而且在巴黎,
就算是个平庸的画家,
也能靠画画维生.
给他找个带住宿的地方,
确保他在我走之前搬过去:
他们不能在场,
不能看到那一刻.
永远不要让他们卷入你做的事,
如果你真的像我感受到的那样关心我,
如果你真的对我有怜悯,
答应我这个请求.
达维德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他太像他父亲了.
给他找份普通工作,
盯着他别惹事.
别让他祸害哪个可怜女孩,
尽量少帮他:
这房子来的钱只会带来灾祸.
把他们送到不同的地方,
别让他们联系,
反正他们也不想:
他们的兄弟情,
和我们姐妹情一样.
别想着利用他们:
我死后,
你必须停止.
你比我更清楚,
灵魂是存在的,
别逼我回来,
你挡不住我."
此刻,
埃尔加在倾听.
她知道埃琳娜会照做,
但她也听到了别的.
原来,
埃琳娜的痛苦不仅是为她,
也是为自己.
她会像所有凡人一样,
承受孤独.
她会为失去的姐妹哭泣,
会悔恨再也无法并肩而行.
但她更痛苦的,
是失去自己的"天赋".
她为自己而悲伤,
因为她知道——
她非常清楚——
没有埃尔加,
她就是个瞎子.
她不打算放手.
即使在死亡之后,
她也不会让她自由.
"不!你不准!"
她喊道,
"否则我会带你一起走!
你知道死者能做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