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料帘子像舞台幕布一样,被男人的双手拨开.
他带着一丝玩味的目光扫视着那些亮着灯,等待顾客的游戏机:弹珠台,老虎机,还有桌球——象牙球整齐地排列在绿色台布中央的木质三角架中.
阳光透过他拉开的帘子洒进来,照亮了桌上足球的小蓝人和小红人,他们没有手臂,像是被遗弃的士兵.
他走了进去,任由那些五彩的塑料条在身上滑过,像一场不情愿的拥抱.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目光落在坐在一张旧金属桌旁的两人身上.
桌面漆皮剥落,他们正分着一副破旧的那不勒斯纸牌.
两人看他的眼神毫无愉悦,
是那种对迟到者保留的冷淡表情.
"错过公交了,Uno?"
女人那带鼻音的声音刺耳得足以让桌上足球的小人翻白眼.
Uno的笑容变成了讥讽.
"见到你总是种享受,阿达 .还是你更喜欢'七'?"
她耸耸肩,继续和牌.
她对Uno的兴趣低到连名字都懒得叫,
最好永远不叫.
"你怎么回事?"另一个人插话,
"我们等了好几个小时!
都在考虑要不要走了...
你带手机干嘛?从来不接!"
Uno拖着步子坐下,
笑容不减,
阿达 觉得他是故意的,
就是为了惹她心烦.
他们之间的厌恶,
坚固如岩石.
"没几个小时啦...发我几张牌?
我不接电话就是因为不能接.
顺便说一句...
别打电话了,发消息吧,我会看.
我会在能回的时候回你."
"被特工包围了?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这句玩笑本可以有趣,
如果不是那永远像感冒的语调.
Uno不禁想,
阿达 为什么从没考虑过手术?
还是她根本没意识到这个缺陷?
荒谬.
他想象她小时候的样子,
那个声音,
再加上"那件事",
一定被同学嘲笑得够呛.
他突然对她产生了一丝怜悯,
甚至是意外的同情.
他立刻甩掉这些念头,
摇摇头,
又笑了.
对一个冷血杀手产生同情?
一个没有丝毫情感的怪物?
阿达 是个没有悔意的灭世天使,
一个彻底的精神病患者.
而她的能力,
让她变得更加可怕.
Anthony(四号)总说能力是神的恩赐,
如果真是这样,
那他的神一定是个变态.
"我在忙你的小老师."他回答,
"她突然出现在路口,
我只好跟了一段."
阿达 的冷漠瞬间消失,
他看到她眼中燃起的火焰.
不,
她不是没有感情——
她能恨,
而且恨得比任何人都深.
她没问什么,
但他能从她眼中读出对信息的渴望.
他直视她,
带着讥讽的笑容继续说:
"她那辆摩托,永远不离身.
不得不说,
她穿着骑士服的样子真不错.
其实她穿什么都好看,
那才是真正的'能力者',
从各方面来说.
真可惜她是对手阵营的,
不然我早就跳上她的摩托了...
她那双腿,简直没有尽头.
你呢,七号,
估计只能躲在她腋下.
人生真不公平..."
Uno感到一股热浪包围了自己.
阿达 在面对Margherita时,
总是控制不住自己.
她的嫉妒是真烧.
字面意义上的烧.
"冷静点,小火柴,
不然我可要动手了."
她猛地转头,避开他的目光.
她讨厌自己失控的容易,
而Uno是她最不想在他面前失控的人.
他们第一次见面时,
他丢了车,
她则在医院躺了几周,
腿上打着石膏.
那次见面,
确实"印象深刻".
"她在护送桑德罗."Uno继续说,
这次是对着两人.
"或者说是他的车;
车里有没有人,是谁,
我不知道,
那种镜面玻璃我又不是通灵者."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Anthony一眼.
"我跟了一段,
但她发现我后我只好放弃.
他们几乎肯定是去书店,
这镇上没有其他据点.
她大概是来保护图书管理员的.
他们肯定已经知道了那场事故,
怕上层会来找替代者."
"四号,我们不是也为这个来的?"
Quattro的语气平静,
不容置疑,
但他扬起的眉毛,
介于讽刺与不屑之间.
"又来了,Quattro?
你要是又开始抱怨,
我去做个三明治.
我肚子正饿,
顺便给你点时间发泄."
"我没抱怨!
我只是现实主义者.
我看不出这趟折腾的意义,
跑这么远,
还不是头等舱待遇,
就为了一个根本不可能成功的任务.
图书管理员永远不会离开基金会.
没有任何可能.
我再说清楚点:
他们甚至不会离开图书馆!
那些人是纸堆里的老鼠!
我才不打算去说服他们!
光是想到要进那个地方我就恶心,
更别说和那两个死人打交道了.
那栋楼有屏蔽,
就算我能随意"看见",
也什么都看不到,
大家都知道.
我来是为了她.
我一直都是为了她,
不然我还有什么用?
我得时刻陪着她,
防止发生'事故'."
他在"事故"两个字上做了个引号手势.
"好像我还能做什么似的,
除了看着她爆炸,
好像我能阻止她一样.
那她呢?
她来干嘛?
无意冒犯,阿达 ,
但你也不是劝说高手吧?
让一个人形火炬出现在世界上最易燃的地方,
这任务的目的也太明显了吧.
Jhoam说只是'监控',
他要么是世界上最天真的人,
要么是最会撒谎的.
而我早就不怀疑是哪一个了.
如果只是看看,
根本不需要派我们这群打手,
那是书店,
对公众开放的书店.
随便找个傻子进去买本书不就行了?"
"你总是不满意.
也许你该加入基金会.
不过我不确定桑德罗会不会欢迎你.
你知道他们怎么叫我们吗?
基金会怎么叫我们?
'黑者'!
是不是挺好笑?
当然啦,
你是黑人,
可能笑不出来.
不过邦德女士也不是白雪公主吧?"
Uno的笑声渐渐平息,
Quattro心想,
阿达 讨厌他那种总爱开玩笑的性格,
确实有道理.
他总是对那些藏在心里的事开玩笑,
真不知道他们的生活有什么好笑的.
他忍不住说了出来:
"说真的,Uno,
你到底在笑什么?
我们就是一群马戏团怪人,
整天去烦别的怪人,
也许最好的办法是我们组成一个家庭,
买座海岛,
远离一切,
远离所有人!
这样我们或许就不会再伤害任何人了!
但你不.
你乐在其中!
你喜欢扮演那个超自然黑帮的角色!
你觉得自己是超级英雄,对吧?
我告诉你:你不是!
你只是那些疯子科学家的走狗!
他们抓住你的命门,
你就乖乖听话,
而他们其实根本没能力控制你,
如果你愿意反抗的话.
但你不愿意...
是为了钱?Uno?
你为了钱继续服从?
那你到底在笑什么?"
"因为你讨厌他们?"Uno笑着回答.
"我不觉得你是义工.
你也戴着和我一样的玩意儿.
那些疯子送的礼物你也照收不误.
外面那辆'巨轮'也不便宜吧?
我知道是谁送的.
那工资呢?
你那份工资是多少,Quattro?最低标准?"
Quattro的脸涨得通红,
Uno转头看向阿达 ,
确认她没有用自己的方式介入争吵.
她正玩弄着纸牌,
一张张叠成摇晃的塔,
对他们的争论毫无兴趣.
几乎对所有事都毫无兴趣.
过了几秒钟,
Quattro才恢复冷静,
勉强压住怒火,
咬着牙说:
"去死吧,Uno!
给世界省点麻烦.
我那块表和你的一样."
他说着抬起手腕,
露出手表.
"阿达 也有一块.
你比我更清楚它的用途,
也知道它的代价:
我们没有自由,
不能随心所欲地离开.
那辆'巨轮'也不是白送的,
里面的设备那么多,
我真不明白他们到底要我们干嘛.
我经常在想,
你却从不问.
你好像根本不在乎."
你从不发问,
也从不自问.
你不关心他们为什么需要你,
为什么要付你薪水.
你就是你,
但说实话,
他们根本不需要你.
他们完全可以用一挺冲锋枪来替代你,
虽然是脏活,
但同样有效.
可你从不发问.
从不.
你只要能吓唬几个可怜虫就满足了.
甚至更糟.
你喜欢.
你一直都喜欢你所做的事,
即使当时你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
别那样看我,
你以为我只知道你那些胡编乱造的鬼话?
我比你更清楚你是谁,
也知道你曾是什么.
我知道你是在哪儿长大的,
像一条流浪狗一样在收容所里.
没人管你,
但你特别擅长溜出去,
独自游荡在你那片地界的烂人堆里.
不对,
是曾经住在那里的人.
你喜欢那些人,
你觉得他们强大,
有枪,
有权力,
而其他人都在他们面前低头顺从.
你还穿着短裤的时候,
就开始想引起他们注意,
心里渴望成为他们那样的人.
你就是这样:
一个没家的小鬼,
模仿那些毁了你人生的混蛋——
你出生地的黑帮,
至今仍在那儿横行.
他们让你成了孤儿,
而你,
不是恨他们,
而是舔着他们的脚,
像条饿狗一样摇尾巴.
他们让你干各种肮脏的活儿,
你还引以为傲!
一个年纪轻轻的小鬼,
居然能为那些大人物效力!
你多骄傲啊,
每次都能完成任务,
不像那些跟你一样的街头小子,
死得不明不白.
这就是你成长的世界,
你还乐在其中,
一路往上爬,
因为你发现自己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
你继续扮演那个"有尊严"的男人,
那个"有种"的男人!
你从没问过自己,
哪怕一次,
为什么你的家人不在了?
为什么你必须独自长大?
在你那样的地方,
你不可能不知道,
你父母的下场.
你肯定知道,
就是你身边那些人,
杀了他们.
但你从不在乎.
你对他们毫无感情:
你不记得他们,
对你来说他们从未存在过.
没有一滴眼泪,
没有一丝悔意.
仿佛你是从地里长出来的,
像草一样.
你不仅从未为他们感到悲伤,
甚至,
我本以为你至少会有点复仇的欲望.
哪怕不是为了他们,
也该为了你自己,
为了他们夺走的东西——
一个家,
一个家庭,
一条更容易的路.
可我知道你有多爱报复.
阿达 也知道,
对吧,阿达 ?
我敢说你在掌握自己能力之后,
一定狠狠地报复过不少人...
但为了他们,
你什么都没做.
为了你父母,
为了其他人,
你什么都没做.
你甚至懒得去查是谁干的,
而这根本不是个难题,
你的档案里写得清清楚楚.
是的,
我看过,
当然看过.
你的,
还有其他人的.
我宁愿在纸上了解我要面对的人,
而不是在现实中吃亏.
我就纳闷你为什么不也去看看.
你就那么喜欢为"黑者"效力,
连这都不在乎?
连看一眼他们的档案都不愿意?
好吧,
就算你不在乎,
我还是告诉你:
就是你取代的那个人,
他下令灭了你全家.
你那个前老板,
你后来干掉的那位.
他联合整个组织,
一个接一个地被你清除,
但就是他,
杀了你家人.
你现在也许觉得自己"伸张了正义",
但我不会这么定义你做的事.
你想知道你为什么成了孤儿吗?
我告诉你:
因为你父母是好人!
他们拒绝参与非法活动,
拼命工作,
尽力改变那个烂世界.
他们被杀,
是为了立威,
为了让人们不敢相信可以改变现状.
为了阻止他们送孩子去读书,
为了不给下一代希望,
不给他们改变世界的机会.
可怜人,
带着希望和你兄弟一起死去.
也许这样更好,
至少他们没看到你变成了什么:
正是他们一生抗争的对象,
也是他们为之牺牲的敌人.
你是个耻辱,Uno.
他们会为你感到羞耻.
想想吧,
你母亲用身体为你挡子弹.
你母亲,Uno.
你从未为她想过一秒.
也许她死时,
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
天啊,真丢人!
而你,
却成了那个下令杀她的人的接班人.
你能意识到这一点吗?
后来那些新主子来了,
更强大,
更有组织,
你原来的黑帮在他们面前像个街头帮派.
你连犹豫都没有,
一头扎进去,
仿佛你一生都在等这一刻.
没有一丝疑问,
没有一点良知,
从未想过别的可能.
你骨子里就是恶,
虽然你父母肯定没把它传给你.
你崇拜的那些畜生,
你本该唾弃他们.
而现在你效忠的那些,
更该被你消灭.
可你还在笑.
你到底在笑什么?"
Uno不再笑了.
这番话他早就预料到了,
也早就在脑海里一一反驳过,
虽然这是Quattro第一次当面说出来.
他本想现在就把那些反驳说出来,
那些从未被问出口的问题,
但如果Quattro从未问过,
也许那些问题本来就是他自己的.
他以为自己读懂了Quattro的心思,
其实那是他自己的念头.
那些潜意识里的念头,
埋藏得太深太久,
他甚至没察觉它们的存在.
但现在,
如果Quattro也在说这些,
那它们也是Quattro的念头.
而如果他们都在想这些,
那他也不比Quattro高尚:
Quattro也在为同一个黑帮效力.
Quattro来自一个偏远的非洲国家,
逃离了那片永远在战乱中的土地.
他曾在街头流浪,
靠乞讨为生,
都是因为那些人,
和他口中的"黑帮"没什么区别.
那他为什么从未复仇?
为什么现在却为类似的人效力?
这句话脱口而出,
像是心声:
"那你呢?
你为什么在这儿?
如果你真的那么厌恶他们,
为什么还为他们工作?"
Quattro抬手捂住眼睛,
那动作像是压不住的疲惫.
"因为杀我家人的不是他们,
但他们现在还可能会.
我只能尽力让他们活着,
安全,
但我甚至不知道他们是否还活着.
我只能执行我能执行的命令,
而不像你们两个,
我无法伤害任何人.
我必须假装相信他们说的那些狗屁,
但我知道自己是个奴隶.
而你,Uno,
你是他们的一员,
我真的为你感到可怜.
你说我应该为桑德罗工作,
你说得对.
你以为他们为什么总派你跟着我?
跟踪一辆车需要三个特工?
我们是世界上最烂的安保团队,
三个人干一颗窃听器的活...
你不觉得奇怪吗,Uno?
这些不是任务,
是消遣.
他们只是让我们忙着跑腿,
直到找到真正想要我们做的事.
我大概知道是什么,
但我不会给他们.
你可能会,
阿达 我觉得更是迫不及待,
但我不会.
哪怕是为了救那些他们承诺要救的人,
我也不会.
宁愿死.
总之,
今天的跑腿任务结束了:
他们让我来这儿,
我来了.
书店有屏蔽,
我看不到下面发生了什么,
任务结束.
对我来说,
任务完成.
桑德罗住在哪儿,
或者他是否真的住在某处,
没人知道,
你不觉得奇怪吗?
情报机构居然找不到一个人的位置...
也许窃听器都送去维修了,
或者卫星坏了.
还是说,
他们根本不想告诉我们太多?
真够可悲的,
毕竟连墙都知道那地方在哪儿.
你说我该投靠敌人.
谁知道呢,
但我怀疑靠近佛罗伦萨对我们来说不太安全,
我总觉得,
只要踏进托斯卡纳,
就可能遇上一颗写着自己名字的子弹.
也许我夸张了.
我们是神,对吧?
无敌的神.
他们用得少,
用得烂,
明明我们是万能的.
但你知道,
人类很蠢...
总之,
这地方只有书店,
据我们所知,
我肯定不会进去.
进去干嘛?
没有命令.
我现在要回到我的'巨轮',
回我来的地方.
如果他们真那么在意那地方发生了什么,
可以在书店里安个装置,
或者派真正的特工来,
毕竟那是对公众开放的.
但我不会去买书,
尤其是玛格丽塔在书架间游荡的时候.
阿达 ,你呢?"
她抬起头,
从纸牌城堡中望向Quattro,
目光空洞,毫无情绪.
她站起身,
背上背包.
就在她起身的瞬间,
纸牌燃烧起来.
Uno听着汽车的轰鸣声渐行渐远,
然后才走出门帘.
他脸上已不见一丝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