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三,暗中聯絡幾位與誠王素有齟齬的宗室老人,不必多言,只需將今年春獵時,誠王府衛隊誤闖先帝妃嬪寢宮舊苑的風聲,再無意透一透吧."
他沒說要"反擊",但這"自保"的三步,一步比一步更貼近對方要害.
門生聽得心驚,亦感振奮,低聲應是.
王崇最後望了一眼那被宮牆分割的狹窄天空.
"風暴將至,與其被動淋濕,不如...先看清雨會從哪個方向來."
他攏了攏衣袖,邁步前行,背影依舊挺拔,卻似乎裹上了一層無形的,準備迎接衝擊的冷硬.
沈光是最後幾位離開大殿的重臣之一.
他步履從容,神色平靜,甚至與幾位面露惶恐的中立官員低聲安慰兩句,像個同樣受驚但努力維持體面的勳貴家主.
直到坐上回府的青幃馬車,厚重車簾落下,隔絕所有,他臉上溫和穩重的面具才瞬間消融,只剩下一片冰冷的靜默.
車廂昏暗,他靠著車壁,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繁複的暗紋.
今日殿上,誠親王看似亂箭齊發,但沈光幾乎在聽到"家族秘辛"四字時,就確定了那老狐狸真正的毒牙是衝著沈家來的.
那幾片所謂的"密信殘片"不過是個引子,誠王想撬動的,是沈家盤根錯節的勢力,和那些絕不能見光的東西.
皇帝呢?
這個問題在他腦海中盤旋.
順水推舟,是無能?是制衡?還是...默許,甚至樂見其成?陛下對誠王的縱容,近來是否有些過頭了?為何偏偏是這個時候?
"樹欲靜而風不止..."他喃喃自語,眼中閃過一絲極複雜的情緒,不僅是對誠王的殺機,竟還有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難以察覺的...對龍椅上那位的失望與疑慮.
"這江山,若坐在頂端的人已無法或不願看清忠奸,任由豺狼撕咬..."
他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所有軟弱的疑慮已被壓入眼底深淵,只剩下鋼鐵般的決斷.
回到沈府靜室,面對垂手恭立的老僕,他開口,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西面的計畫,加快.原定三步,縮為兩步;原需半載,務必於三月內,見到實效."
老僕身體微震:"家主,時日緊迫,風險倍增."
沈光望著窗外飄落的枯葉,聲音輕而冷,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平靜:
"風險從未遠離,坐等刀落頸上,才是最大的風險.這棋局已亂,有人想掀翻桌子.那我們...就換一張桌子,重定規則.去做吧,動用一切,不惜代價.記住,要乾淨."
老僕深深一躬,無聲退下.
沈光獨立窗前,殿上諸般景象與心中疑雲交織.
在做出那個"換天"決定的瞬間,他彷彿也踏上了一條無法回頭的孤絕之路.
這條路的盡頭,或許是無上權柄,或許...是更深的黑暗.
[隱帆會總舵 · 落衡書館]
秋葉已把大地都染成一片金黃,華燈初上,最是人間寂寞時.
白六郎指尖輕點著關於江夏青的密檔,嘴角噙著一抹冷冽的玩味:
"誠親王這步棋,下得著實妙.將這不便明言的私生女,嫁給自己一手提拔的城門尉唐弘武,既放在眼皮底下牢牢看住,又能用姻親這根繩,將這枚暗棋綁得死緊."
他輕笑一聲,帶著幾分譏誚:"可惜啊可惜,老狐狸千算萬算,卻忘了後院一旦起火,那才叫防不勝防."
身旁謀士低聲請示:"首領的意思是...?"
白六郎眼中精光一閃:"把『江夏青乃王爺外室所出,其生母家族獲罪流放』這顆種子,不經意地,撒到司馬璟琳身邊那個嘴碎又貪財的梳頭丫鬟耳朵裡.記住,要讓她以為,這是她自己偷聽來的驚天秘聞."
中秋佳節,誠親王府後花園內張燈結綵,設宴款待心腹將士及其家眷,一派和樂融融.
郡主司馬璟琳正與幾位交好的貴女言笑晏晏,欣賞著戲台上的崑曲折子.
她那專屬的梳頭丫鬟藉著為她整理鬢邊珠釵的機會,俯身貼耳,用極低的氣音道:
"郡主,您可知中秋宴受邀的那位唐夫人江氏?聽說…她生母是個罪臣之女,還是…還是王爺早年在外頭的相好呢!"
司馬璟琳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手中把玩的團扇"唰"地一聲緊緊合攏!
"當真?!"她聲音陡然拔高,引來旁側幾道目光.
丫鬟故作惶恐,連連擺手:"奴婢…奴婢也是偶然聽漿洗房的人嚼舌根,說唐大人能升遷得這麼快,全是因為…因為王爺疼惜這外室女,暗中照拂..."
司馬璟琳胸中一股無名妒火"噌"地直衝頂門!她自幼被千嬌萬寵,視父親為獨屬的心肝寶貝,豈容他人分走半分寵愛?
更何況是這等"污穢出身"之人,竟敢登堂入室,玷污王府門楣!
"好個罪臣之女!也配登我王府大門!"她銀牙暗咬,心中已將江夏青視作了眼中釘.
次日清晨,江夏青依著禮數,入府向王妃請安.
她身懷六甲已六月有餘,步履略顯遲緩,由侍女謹慎地扶著,行至九曲迴廊時,卻"偶遇"了早已候在那裡的司馬璟琳.
司馬璟琳攔住去路,目光輕蔑地掃過江夏青那身素雅卻不失精緻的衣飾,語帶譏諷:
"喲,這不是唐夫人嗎?聽聞夫人的家人還遠在邊關苦寒之地服刑,妳為何能在皇城享福呢?"她扯了扯自己身上華麗的裙擺.
江夏青,年約二十,面容溫婉,垂首斂目,姿態恭順柔婉:"妾身惶恐."
在她低垂的眼眸深處,一絲幾不可察的冷光極快閃過.
這王府的惡意,來得如此直接而愚蠢.
司馬璟琳冷笑一聲,逼近一步:
"裝得倒像個溫良模樣!別以為仗著幾分姿色,攀上父王賞識的門生,就能飛上枝頭!"
她聲音壓低,卻足以讓周圍侍立的奴婢聽清:"罪臣所出,又是不見得人的外室女,也配在本郡主面前裝模作樣?"
江夏青臉色霎時慘白如紙,緊咬下唇,身體微微顫抖,卻依舊保持著行禮的姿態,低聲道:"郡主言重了,妾身…不敢."
驚懼與委屈交加,她忽覺小腹一陣絞痛,下身竟見了紅!
"血!夫人見紅了!"侍女驚慌尖叫!迴廊內頓時亂作一團.
司馬璟琳也被嚇得退後兩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