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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2 - 52 不負朕望

他再次重重叩首,額頭觸地,砰然有聲,再抬頭時,老淚縱橫,眼神卻充滿孤注一擲的決絕:

"陛下!此案看似錯綜複雜,線索紛亂,指向各方.但老臣以為,這正是幕後黑手的毒計!他們就是要讓我們互相猜忌,內鬥不休!從內部,蛀空我大晉的江山社稷啊!"

"老臣懇請陛下,授臣全權,徹查此案!縱然前方是龍潭虎穴,縱然會得罪滿朝勳貴,老臣也萬死不辭!定要將這禍國殃民的元兇巨惡,揪出來明正典刑!"

誠親王黨羽,紛紛出言附和,聲稱要徹查到底,嚴懲兇手,一時氣焰囂張.

皇帝司馬璋端坐龍椅,面無表情,目光深邃.他靜靜聽著,唯有搭在扶手上那根手指,極輕微地動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聲淚俱下的誠親王,臉色煞白的孝王,以及那疊厚厚的卷宗之間,停留了微妙的片刻.

扶手上的指節,有一瞬收緊至泛白,旋即又緩緩鬆開.

武官隊列中,驃騎將軍李震在聽到"邊軍破甲錐"時,早已怒髮衝冠,未等誠親王語落,便猛地踏前一步,全身鎧甲鏗鏘作響,聲如洪鐘:

"放肆!誠親王!趙大將軍鎮守邊關,滿門忠烈,為國流盡熱血!你竟敢以這等來路不明的污穢之物,構陷忠良?!末將願以項上人頭擔保,趙家絕無此事!爾等羅織罪名,莫不是想自毀長城?!"

他身後一干邊軍系將領紛紛怒目而視,手按劍柄,朝堂之上瞬間殺氣瀰漫.

文官隊列前,王崇面露極度的厭惡與鄙夷,彷彿看到了世間最污穢之物.

他出列躬身,語氣平靜卻字字千鈞:"陛下,臣以為,查案當以證據為先,以國體為重.若如誠親王所言,有勢力動搖國本,則更應謹慎清明,避免冤獄,以免親者痛,仇者快."

話語冠冕堂皇,實則暗指誠親王意在藉機構陷,製造混亂.

中立派噤若寒蟬,低頭看腳.沈光則面沉如水,眼神低垂,彷彿在聆聽一件與己無關的瑣事.

他只簡短附議:"臣,附議王大人之言."心中卻已雪亮.

宗室行列中,孝王臉色煞白,身體因憤怒與恐懼而微微顫抖.

他出列跪倒,聲音哽咽:"父皇!兒臣...兒臣早已不問政事,只求安度餘生,為何...為何還要遭受如此不白之冤!求父皇為兒臣做主!"

同情沈,王或孝王者的官員,人人面露憂色.

待殿內喧囂稍平,皇帝司馬璋才緩緩開口,聲音平淡無波:"誠親王憂國憂民,朕心甚慰."

他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回誠親王身上.

"張將軍乃國之干城,慘遭不測,朕亦痛心.此案關係重大,確需一力徹查."

"即日起,此案便由誠親王主理,三司協同,務必查個水落石出,給天下人一個交代.望卿...不負朕望."

語氣平靜,卻將查案大權與燙手山芋,一同塞入了誠親王手中.

殿內陷入一片死寂.

只聞得誠親王略顯粗重的呼吸,以及他額角緩緩滲出的一滴冷汗,滑過臉頰.皇帝那"不負朕望"四個字,輕飄飄的,卻像四塊巨石,壓在了每個人的心頭.

晨光穿過稀薄的雲層,落在冰涼的漢白玉廣場上,卻帶不來半分暖意.

百官魚貫而出,步履雜沓,卻罕有交談,每張臉都像戴了副瓷面具,光滑,蒼白.

驃騎將軍李震幾乎是撞開殿門衝出來的,全身玄鐵鎧甲鏗鏘作響,活像一座隨時要炸的移動火山.他臉色鐵青,額角青筋直跳.

方才在殿上強壓下的火,這會兒是壓不住了.他猛地停下,回頭剜了眼那巍峨殿宇,牙關咬得咯咯響,從喉嚨裏擠出低吼:

"豈有此理!誠王那老匹夫,實在欺人太甚!那箭簇,那破甲錐,那狗屁不通的符咒...哪一樣不是衝著我們邊軍來的?!沒趙公在北境浴血,沒我們兄弟用命填著防線,那些茹毛飲血的蠻子早打進這花花皇城了!"

旁邊一位年長的副將臉都白了,急忙上前,聲音壓得極低:"將軍!慎言!此處眼線眾多,隔牆有耳啊!"

李震猛地甩開他欲拉自己衣袖的手,虎目圓睜,聲音壓得更低,那股憤懣卻燒得更旺:"有耳?我看這滿朝上下,除了咱們邊軍兄弟的血還是熱的,誰的耳朵還聽得進人話?!"

他聲音忽然啞了下去,帶著點難以置信,更像在問自己:

"陛下...陛下他竟然就這麼應了?誠王擺明了要構陷,陛下為何...為何不護著趙公?哪怕只是申飭兩句...主公一生忠義,就為了拱衛這樣...這樣..."

他沒說完,那聲從鼻子裏噴出的,帶著鐵鏽味的嘆息,已經道盡了翻湧的怒火和一點更深,更冷的東西.

最後剜了一眼金殿方向,這才帶著一身沒處撒的殺氣和迷茫,大步走了.

清流領袖王崇走得從容,步履穩健,官袍纖塵不染,臉上還是那副嚴肅模樣.

只有跟了他多年的心腹,才能從他比平日更挺直幾分的背脊,和微微抿緊的唇角,看出他心裏絕不平靜.

行至宮道轉角,左右無人,身側一位中年門生才低聲開口,憂心忡忡:

"恩師,誠王今日這是圖窮匕見了.將東宮舊物,邊軍武備,我朝清議,甚至陳年邪術並舉,看似混亂,實則是要將水徹底攪渾,讓所有人互相撕咬,他好從中取利,更可借查案之名,行剷除異己之實.陛下將此權柄交付,無異於縱虎...唉."

王崇目光平視前方硃紅宮牆,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冷的銳光,語氣平淡卻帶著冰碴:

"跳樑小丑,欲借風雷之勢罷了.他敢同時對四方下戰書,看似囂狂,實則已露急切之心,亦顯其色厲內荏.陛下...豈會全然不察?不過是順勢而為,想看這潭水底下,究竟能冒出些什麼魑魅魍魎."

他略一停頓,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微不可聞,卻字字清晰如刀:

"然,瘋犬齧人,不死也傷.我王氏一門,清流風骨,立足朝堂,靠的並非軍權,亦非陰私伎倆.但如今,豺狼已露齒,若僅持聖賢書自矜,無異於束手待斃."

"吩咐下去:其一,各地門生故吏,近日所有往來文書,言行舉止,務必加倍謹慎,滴水不漏.其二,讓南邊家裏的人,將那些與誠王藩地相關的舊賬——商貿往來,鹽引私售,尤其是去年那批意外沉沒的皇糧船,必須細細核對清楚,證據務必紮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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