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 · 養心殿 · 夜]
永昌四十一年 翌日
燭影搖紅,映著老皇帝司馬璋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
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攥著一份剛呈上的奏摺,手背青筋暴起.
殿內侍立的太監宮女早已被他轟了出去,只剩心腹老總管高德勝垂首侍立一旁,大氣不敢喘.
"嘿!嚴查平南將軍一案,緝拿真兇,以慰忠良?還要風光大葬?"皇帝猛地將奏摺狠狠摔在御案上,發出"啪"的一聲巨響!
他聲音嘶啞,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銀兩呢?!國庫裡還能刮出幾個子兒來給他演這齣戲?!"
他顫巍巍地站起身,指著窗外漆黑一片的皇城,厲聲質問,彷彿誠親王就站在他面前:"抄了一個天下錢莊的空殼,得了區區三十萬兩雪花銀,塞牙縫都不夠!現在還要從朕的國庫裡掏錢,為他那個死得不明不白的心腹大將風光大葬?憑什麼?!"
積壓多年的怨毒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他猛地轉身,渾濁的眼睛死死盯住高德勝,彷彿要從他那裡得到答案,聲音卻因極度的悔恨而顫抖:
"若非他當年力薦葉之妤那個妖婦,建造那勞民傷財的開寶塔!若非他為剷除異己,搞出定南侯那一樁滔天冤案,斷了天下錢莊的根基,壞了朕的經濟命脈...朕的江山,何至於落到今日這稅收枯竭,流寇四起,江山搖搖欲墜的田地?!"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高德勝連忙上前替他撫背,卻被他一把推開.
老皇帝喘著粗氣,癱坐回龍椅,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只剩下無盡的疲憊與刻骨的猜忌.
"高德勝,你說,"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卻帶著毛骨悚然的寒意,"他這時候跳出來,要為張齊請功哀榮,是真想替手下討個公道,還是...故意做給天下人看,顯得他重情重義,順便再掏空朕最後一點家底?這滿朝的亂象,世家逼宮,流民作亂,是不是正合了他的意?他是不是就等著朕撐不下去,他好...黃袍加身?!"
高德勝"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緊貼冰冷的地磚,聲音發顫:"陛下息怒!龍體要緊啊!誠親王...誠親王或許只是...只是想安撫軍心..."
"安撫軍心?"皇帝嗤笑一聲,笑聲裡充滿了自嘲與悲涼,"朕現在,除了他手裡那點兵,還能用什麼來安撫這即將散架的江山?
除了他這把淬了毒的刀,朕還能用誰去對付那些虎視眈眈的世家門閥?"
極度的悔恨,猜忌與依賴如同三條毒蛇,日夜啃噬著他的心.
他與司馬銳,這對天家兄弟,早已從當年的暗中較勁,變成了如今這對互相憎惡,卻因利益和恐懼而無法撕扯開的連體怪胎,在這王朝的末世泥潭中窒息地捆綁在一起.
沉默良久,皇帝疲憊地閉上眼,再睜開時,已恢復了幾分帝王的冷漠:"擬旨吧."
高德勝連忙起身,鋪開明黃絹帛,提筆待命.
"准誠親王所奏,"皇帝的聲音沒有絲毫溫度,"著禮部,兵部會同辦理,風光大葬平南將軍張齊,追封爵位,厚恤其家.並令誠親王總領此案,嚴查兇手,務必給天下一個交代."
"是,陛下."高德勝恭聲應答,筆下如飛.
"另外,"皇帝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傳朕口諭,加封誠親王總理京畿防務,一應軍需調度,准其便宜行事."
高德勝筆尖一顫,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這幾乎是將皇城最後的防衛力量也交了出去.但他不敢多問,只得低頭稱是.
"去吧."皇帝揮揮手,彷彿耗盡了所有力氣.
高德勝躬身退下,養心殿內重歸死寂.
司馬璋獨自坐在那張冰冷的龍椅上,望著搖曳的燭火,臉上露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剛才又親手餵了那頭猛虎一塊肥肉,只為讓它暫時繼續為自己看家護院.
這龍椅,如今坐著,與坐在火山口上,已無分別.
而山下翻湧的岩漿,一半是天災,另一半,卻是他親自養出來的人禍.
永昌四十一年,九月.
金鑾殿上
金鑾殿裏靜得可怕,連呼吸聲都壓得低低的,只有誠親王司馬銳沉重又略顯踉蹌的腳步,一下,一下,敲在光可鑑人的金磚地上,迴音悶悶的,撞在人心上.
他手裏捧著一疊厚厚的卷宗,走到御階前,"噗通"一聲就跪下了,聲音響得震人耳朵.抬起頭時,竟已是淚流滿面,一雙虎目赤紅,聲音悲愴得發顫:
"陛下!陛下啊!"他高舉手中卷宗,像是捧著千斤重擔,手抖得厲害,"張大將軍一族...滿門忠烈,為國戍邊,功在社稷!竟...竟遭如此滅門毒手!這不僅是殺害我朝棟樑,這是在剜我大晉的心頭肉,動搖我朝的萬世基業啊!"
他開始一樣一樣往外掏東西,語調從悲愴轉向沉痛與憤怒,目光如電,掃過兩側鴉雀無聲的百官.
"陛下請看!這第一樣!"他抽出一支鏽跡斑斑卻制式特殊的箭簇,"便是在行兇現場發現的——東宮舊制箭簇!"
聲音陡然拔高,目光似有若無掃過宗室行列中的孝王."是何人,對昔日舊事懷恨在心,欲以此等血腥手段,嫁禍東宮,挑撥天家骨肉?其心可誅!"
"這第二樣!"他指向一幅描摹傷口的圖樣,"仵作驗明,張將軍及親衛身上致命傷,分明是邊軍特有的破甲錐所致!是何人,手握重兵,便視王法如無物?"
矛頭直指趙擎天一系.
"這第三樣!"他展示幾片焦黑的信紙殘片,"這是從張將軍書房灰燼中搶救出的密信殘片!信中隱約提及,有人以其家族秘辛相脅!"目光如冰刃般刮過沈光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
"這第四樣!"他又拿起一頁詩文稿,"此乃張將軍生前詩作草稿,不過是些對朝政的感慨,竟暗含對清流領袖的微詞!莫非就因這紙上幾句無心之言,便要招致滅門之禍?"
眼神銳利地盯向王崇.
"而最令老臣...毛骨悚然的,"他話鋒一轉,聲音壓低,充滿神秘與恐懼,取出幾張繪有詭異符號的紙,"是這些在現場隱秘處發現的詭異符號!經查證,竟與多年前司天台那樁禁忌邪術案中殘留的符文,筆跡頗似!"
他環視全場,聲音顫抖:"這絕非尋常仇殺!這是一股隱藏在黑暗中的龐大勢力,正在系統性地清除忠良!張將軍,絕非第一個,也絕不會是最後一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