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道略顯狼狽的纖瘦身影跌跌撞撞地穿過城門,踏上了史萊克城寬闊平整的青石板路.
歷經兩天半不眠不休的全力趕路,王冬和蕭蕭終於重新趕了回來.
連續的高強度奔襲讓兩人的狀態糟糕到了極點.
原本柔順漂亮的頭髮此刻亂糟糟地蓬鬆著,衣角沾滿了乾涸的泥漿與草屑,眼眶周圍帶著濃重的烏青,眼底佈滿了細密的血絲.
沿途巡弋的城防軍和路過的學員紛紛側目,完全沒認出這兩個彷彿從難民營裡逃出來的落魄少女,竟是內院名頭不小的高材生.
蕭蕭喘著粗氣,抬手擦了擦額頭滲出的虛汗,腳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鉛.
王冬更是全憑一口氣硬撐著,身子止不住地晃悠,嘴唇泛著乾裂的白皮.
此時,距離城門不遠的一家奢華酒樓頂層.
滿臉油光的玄子剛舒舒服服地睡醒一覺,手裡正抓著一隻燉得軟爛焦香的大豬蹄子,大口嚼得滿嘴流油.
忽然,這位饕餮鬥羅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察覺到了自己在兩個丫頭身上留下的魂力印記,那兩股微弱的氣息正在街道上緩緩移動.
"這就完事回來了?"
玄子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將最後一口蹄髈肉吞入腹中,隨手在油膩的衣袍上抹了抹油漬.
他隨手往桌上拍下幾十枚金魂幣,身形一晃便掠出窗外.
長街中央,空氣泛起一陣微弱的波紋,邋里邋遢的老者憑空閃現在了兩個少女身前.
玄子打了個飽嗝,酒氣混合著濃郁的肉香撲面而來,那張蒼老的面孔上掛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慵懶.
看著面前晃晃悠悠,滿面紅光的玄老,原本神經緊繃到極限的王冬和蕭蕭,眼眶驟然泛起一層水汽.
她們兩個在森林裡提心吊膽,連合眼歇息片刻都不敢,全速狂奔了整整兩天半,險些累死在半道上.
結果這位負責帶隊的堂堂海神閣宿老,居然早早跑回史萊克城睡大覺,大吃大喝.
有這種不負責任的長輩當宿老,史萊克學院活該一天天走向衰落.
玄子上下打量了兩人一眼,見她們這副蓬頭垢面的悽慘模樣,渾不在意地咧嘴笑了起來,正準備開口調笑兩句.
"你還有心思在這裡吃!"
王冬積壓了一路的委屈與怒火徹底爆發,近乎失控地尖叫出聲,"雨浩被星斗大森林的獸神帝天抓走了!"
玄子臉上的戲謔笑容徹底僵住.
"你說什麼?!"
老者整個人一顫,抓著酒葫蘆的手指收緊,連酒液灑在靴面上都渾然不覺.
蕭蕭強撐著疲憊,語速飛快地將星斗大森林發生的事情概括了一遍,重點點明瞭八十萬年金眼黑龍王帝天親自降臨,強行擄走霍雨浩的過程.
玄子的臉色由紅轉白,隨後變得難看至極.
他怎麼也沒料到,自己不過是在外圍吃了兩口烤魚先行離開,轉頭竟然惹出了八十萬年兇獸親自下場搶人的驚天禍事.
"此事幹系太大,老夫必須立刻回海神閣稟報穆老!"
玄子板著臉丟下這句冷硬的交代,渾身土黃色魂力大漲,連一句多餘的安撫都沒有,身形化作一道黃色長虹徑直衝向海神島方向,眨眼間便消失在天際.
甚至連她們兩個當事人的身體狀況都沒多問一句.
長街上,微風捲起幾片落葉.
王冬呆呆地看著空無一人的前方,神情一片空白,整個人幾乎要徹底崩潰.
這偌大一個史萊克學院,平日裡吹噓得天下無雙,真到了要緊關頭,竟然連一個靠譜的人都找不出來.
連具體細節都不向當事人核實清楚,就這麼火急火燎地跑了?
"別指望他們了."
蕭蕭冷淡的聲音從身側傳來,少女的眼眸雖然佈滿血絲,神情卻顯得異常冷靜.
"我要去靈藥閣見橘子姐."
蕭蕭側頭看了王冬一眼,語氣裡透著一股失望與決絕,"只有靈藥閣,才是真正全心全意把雨浩哥放在第一位的地方."
說完,蕭蕭沒有再理會愣在原地的王冬,轉過身,拖著疲憊不堪的步伐,徑直朝著史萊克城中心靈藥閣的方位走去.
...
星斗大森林核心區,生命之湖畔.
碧綠如鏡的湖面在微風吹拂下泛起粼粼波光,濃郁的生命氣息在林間繚繞.
霍雨浩依舊保持著整個人貼在草地上的姿態.
雖然帝天留下的黑龍威壓封鎖了他的軀體動作,讓他無法起身行走,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體內的魂力和魂技運轉早已不受壓制.
此刻,少年的神情悠閒自在,完全沒有身為階下囚的覺悟.
一簇純正的火苗在離地半尺的泥土上方靜靜燃燒,三條肥美的青魚被去除了內臟與鱗片,穿在削整乾淨的樹枝上.
無形的精神念力託舉著樹枝,在半空中平穩而緩慢地翻轉著.
魚皮表面被烤得金黃酥脆,油脂滲出後滴落在火堆裡,騰起一縷縷誘人的焦香.
這股香氣順著湖畔飄散開來,在幽靜的森林裡顯得格外突兀.
趴在霍雨浩正對面的,赫然是一頭通體燦金,毛髮宛如水晶般晶瑩剔透的小獸.
小獸額頭生有一隻閉合的赤金色豎瞳,正是名震天下的帝皇瑞獸三眼金猊.
它正趴在草甸上,兩隻前爪託著下巴,眼巴巴地看著那幾條正在滋滋冒油的烤魚,嘴邊的鬍鬚時不時輕顫兩下.
前兩天霍雨浩剛開始烤魚的時候,它仗著體型巨大,一口連肉帶籤子全給吞了下去,結果囫圇入腹,根本沒品出半點細膩滋味.
為了能好好品嚐這門稀罕的美味,這小傢伙索性收縮了龐大的獸軀,主動變換成了如今這副如同小貓小狗般嬌巧的形態.
"滋啦."
伴隨著一聲輕響,霍雨浩從隨身儲物魂導器裡取出調料罐,以精神念力將研磨成粉的秘製香料均勻撒在魚肉表面.
濃郁霸道的複合香氣頃刻間在空氣中炸開.
三眼金猊伸出粉嫩的舌頭舔了舔鼻尖,那雙清澈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魚肉,喉嚨裡發出渴望的嗚嚕聲.
片刻後,霍雨浩收攏火光,以精神念力託著其中一串烤至完美的青魚,穩穩送到了小獸的面前.
三眼金猊伸出兩隻毛茸茸的前爪抱住木籤,小心翼翼地撕下一小塊金黃的魚皮塞入口中.
外皮酥脆香濃,內裡魚肉滑嫩多汁,獨特的草藥清香與鹽粒完美融合.
小傢伙的耳朵高興地抖了抖,大口大口地撕扯著魚肉,吃得腮幫子鼓鼓囊囊.
"你雖然人很壞,但是這手藝沒得說."
三眼金猊一邊嚼著熱氣騰騰的魚肉,一邊抬起毛茸茸的腦袋,含糊不清地對著趴在地上的霍雨浩誇讚了一句.
霍雨浩呵呵一笑.
經過這兩天的相處,他也發現這三眼金猊是真有些單純天真的有些可愛,對方的腦子並不笨,但被帝天他們保護的太好,並沒有經歷過什麼事情,也沒有太多閱歷.
並且經過這兩天的相處,霍雨浩已經成功的複製了三眼金猊的血脈,在血脈上來說,兩者並無區別.
霍雨浩就是人形態的第二頭三眼金猊,帝皇瑞獸.
三眼金猊意猶未盡地舔了舔爪子上殘留的油脂.
那條被剔得乾乾淨淨的細長魚骨,被它隨爪丟在草叢裡.
湖畔微風輕拂,泛起一片細密的波紋.
霍雨浩依舊被無形的龍威壓在草葉間,神情卻不見絲毫急躁.
在旁人看不見的體內經脈深處,一層燦金色的微光正緩緩流淌.
那是他在這兩天時間裡,憑藉映象神經元以及第五魂環的兩大魂技,徹底復刻完成的帝皇瑞獸血脈.
霍雨浩和帝皇瑞獸兩者雖然在形體上不同,但從血脈本源來說卻是一脈同源.
哪怕現在把帝天叫過來閉上眼睛辨認,也只會覺得這裡趴著另一隻幼年瑞獸.
然而霍雨浩很清楚,自己並沒有真正成為帝皇瑞獸.
因為那種傳說中能夠庇護一方水土,提升整個族群修煉速度的玄妙氣運,並未在他身上誕生.
不僅如此,那些高階魂獸突破十萬年大關時夢寐以求的渡劫增幅,同樣沒有隨著血脈的成型而顯現.
血脈是具象的物質載體.
但氣運與命運,卻遊離在純粹的物質之外.
他調動精神念力在體內巡視了數圈,始終無法將那絲微弱的命運線頭真正編織成網.
這代表著一個極度清晰的客觀事實.
在這座廣袤的星斗大森林裡,真正讓三眼金猊超然物外的核心,從來都不是那具蘊含著黃金龍特徵的肉身.
而是這個生命個體降生之初,便被整個天地意志強行繫結的特殊命格.
沒有這層受命於天的底色,任憑血肉骨髓模仿得再如何逼真,終究只是一具空有其表的軀殼.
血脈可以透過技術手段去破譯,去複製.
可虛無縹緲的命格,卻只能由更高的位面規則親自下場賦予.
三眼金猊趴在鬆軟的泥土上,前爪抱著圓滾滾的小肚子,舒服地打了個飽嗝.
它那張毛茸茸的小臉上滿是愜意,但那隻半閉著的赤金色豎瞳,卻時不時掃過霍雨浩的背脊.
這個人類少年的存在,完全超出了它過去一萬多年的全部常識.
它在星斗大森林裡見過數不清的強大魂獸,也見識過那些成群結隊跑來獵殺同伴的人類強者.
可從來沒有哪一個傢伙,能像眼前這小子一樣詭異.
"喂,小鬼."
小獸甩了甩尾巴,金色的毫毛在陽光下泛著微光.
"我有個問題想不明白."
霍雨浩微微側過頭,下巴墊在乾燥的草莖上,"說."
三眼金猊翻了個身,改成肚皮貼地的姿態,兩隻前腿往前挪了半尺.
"你到底是個什麼東西呀?"
它的語氣裡帶著一股不加掩飾的困惑,甚至還有幾分被勾起的求知慾.
"我之前用第三隻眼看過你,你身體裡亂七八糟的,塞滿了各種各樣神獸的的本源血脈."
"有白虎,鳳凰血脈,又有極北之地冰蠍子的血脈,甚至還有真龍的氣機."
"這也就罷了,畢竟天下之大無奇不有,說不定你祖上有什麼奇怪的嗜好."
霍雨浩嘴角扯了一下.
神特麼祖上有奇怪的嗜好.
這小東西的嘴碎程度,倒是跟精神之海里那條大白蟲子有得一拼.
三眼金猊完全沒察覺到少年的表情變化,繼續自顧自地追問起來.
"最離譜的是,不過才短短兩三天工夫,你身上怎麼連我的血脈都有了?"
它仰起小腦袋,赤金色的豎瞳裡滿是不解.
"我可是整個大陸獨一無二的帝皇瑞獸,這世上根本找不出第二隻來."
"你既沒咬我一口,又沒抽我的血,怎麼就突然長出跟我一模一樣的源質來了?"
這個問題一丟擲來.
"..."
霍雨浩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並不是這個問題屬於什麼不可告人的禁忌.
而是在面對這麼一頭連字都不認識幾個,常年被兇獸保護在象牙塔裡的土著瑞獸時,他一時間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語言體系去解釋.
跨維度的知識鴻溝,比魂力階層的差距還要讓人頭疼.
總不能直接跟它大談微觀粒子運動,脫氧核糖核酸,以及高分子遺傳片段的測序與重組吧?
真要那麼講,這小傢伙大機率只會當場睡過去.
但在霍雨浩的認知底層,所謂的高貴血脈,剝離掉那些神話色彩的包裝之後,本質其實簡單得有些枯燥.
無非就是微觀世界裡,無數基本粒子按照特定的拓撲結構排列組合.
最基礎的物質單元互相咬合,形成一個個具備特定生理功能的微觀片段.
再由成千上萬個片段彼此串聯,摺疊,纏繞,最終構建出承載生命特徵的完整鏈條.
真龍之所以是真龍,是因為它的鏈條裡寫滿了各種極端強大的表達模式.
暗金恐爪熊之所以擁有極致的破壞力,是因為它的物質排列賦予了肌肉近乎變態的纖維密度.
不同的血脈,不過是不同形式的排列公式.
如果純粹從理論數學的角度去推演,只要有人擁有無限的時間和算力,採用最笨拙的窮舉法去不斷試錯.
在經歷了數百億次,數萬億次的隨機碰撞與拼湊之後,理論上確實能夠碰巧撞出神獸血脈.
但這套理論放在現實世界裡,純粹就是找死的代名詞.
微觀鏈條的精密程度,遠遠超過了凡人所能想象的極限.
除了肉眼與精神力能夠直接觀測到的顯性規律之外,還隱藏著龐大如深淵般的未知擾動.
在沒有經過實際運轉檢驗的前提下,誰也無法預知兩個看似契合的片段拼在一起,究竟會產生怎樣的連鎖崩塌.
稍有不慎,外來的物質就會徹底撕裂原本穩定的生命平衡.
運氣稍好一點的,全身組織在剎那間失控崩潰,整個人當場融化成一灘爛泥.
若是運氣再差一些,在劇烈排異反應的異化催化下,身體很可能會長出七手八腳的畸變肢體,變成渾身佈滿不規則眼珠與粘稠觸手的扭曲怪物.
這種盲目融合血脈的行徑,跟自殺沒有任何區別.
霍雨浩之所以敢這麼做,而且次次都能精準落地,憑藉的是兩張誰都無法複製的王牌底氣.
一方面,他體內早就熔鍊了泰坦,冰神,真龍等多種頂格血脈,泰坦神血更是幫他洗練出了近乎萬能的相容體魄.
他在物質移植與經脈重組這件事情上,積攢了龐大且成熟的資料樣本.
而更重要的決定性底牌,是他那枚由時間龍王殘魂凝聚而成的神級第五魂環.
恆性常定有序數,能夠從微觀與時空層面,直接剝離目標所有的偽裝與表象,把已知的恆定物理規律解析得纖毫畢現.
非恆常性不穩定序數,則以混沌演算法為核心,隨時捕捉那些未知的躍遷變數,在融合發生風險的瞬間強行填補漏洞,抹平排異反應.
一個負責解構一切已知,一個負責補足一切未知.
雙管齊下,才造就了他這門堪稱造物主特權般的復刻神技.
霍雨浩收斂了飄散的思緒,重新看向面前這頭懵懂好奇的小獸.
跟它講這些大道理,無異於對牛彈琴.
既然語言無法達成共識,那就換一種更直接,也更有利於自己的溝通方式.
少年微微眯起眼睛,原本清冷俊秀的面龐上,泛起一抹溫和無害的笑意.
"這個原理太深奧了,靠嘴巴說,你說不定三天三夜都聽不明白."
霍雨浩的嗓音放得很柔和,像是在哄騙一個涉世未深的無知孩童.
他微微抬起額頭,目光精準地對準了小獸正中心那隻緊閉的赤金豎瞳.
"這樣吧,你把你的第三隻眼湊過來,跟我額頭貼著碰一下,你自然就能體會到了..."
聽到霍雨浩這個提議,三眼金猊從草甸上猛地站起身子,喉嚨裡發出一聲滿是警惕的低吼.
它那張毛茸茸的小臉上滿是不加掩飾的嫌棄,尾巴甩在半空啪啪作響.
"絕不可能!"
小獸往後連退了三步,毛茸茸的爪子護在額前,赤金色的豎瞳上下打量著趴在泥地裡的少年.
"你真當我傻呀?"
它又不瞎,這小子前前後後整了那麼多花裡胡哨的操作,打的分明就是自己額頭第三隻眼的主意.
雖然它到現在也沒完全琢磨明白那股命運之力究竟該怎麼發揮,但有一件事它比誰都篤定.
眼前這個人類滿嘴跑火車,連帝天都能被他氣得拂袖而去,他說的話連半個標點符號都不能信.
自己要是真傻乎乎地把腦門湊上去跟他貼一下,天知道身體裡僅剩的那點底褲會不會被他連根拔走.
三眼金猊居高臨下地瞧著五體投地的霍雨浩,嘴巴咧開,露出兩排細密的小尖牙.
"我看你還是繼續在地上趴著吧."
小傢伙翹著毛茸茸的金色尾巴,得意洋洋地邁著小碎步在周圍轉了一圈.
"帝天留下的黑龍印記,沒個十天半個月根本消散不了,你就老老實實在這裡啃泥巴!"
說完這幾句嘲弄的話語,它連剩下的半串烤魚都顧不上叼走,踩著淡金色的微光一溜煙鑽進了茂密的灌木叢,眨眼間跑得無影無蹤.
湖畔重新安靜下來,只有微風拂過水麵泛起的細碎聲響.
霍雨浩被沉重的龍威壓在鬆軟的溼泥裡,鼻尖縈繞著青草與泥土的潮氣,臉上倒沒有半點受挫的沮喪.
這小東西跑得倒是挺快,警惕心比想象中還要高上不少.
不過來日方長,既然對方饞這手烤魚的手藝,往後總有自己把腦袋湊過來的時候.
背脊上方鎮壓的那股純黑真龍氣勁,剛開始確實沉得猶如萬鈞巨石,壓得周身骨骼咯吱作響.
換作尋常魂王捱了這一下,全身經脈當場就得散架大半.
但霍雨浩的體魄早就被泰坦神血與乾坤造化鼎淬鍊得堅韌無比,經過最初那陣衝擊後,軀體內部的自我調節便開始運轉起來.
體內的冰藍血脈緩緩流淌,帶著極致的韌性在重壓之下不斷微調著受力支點.
他不僅沒有強行運功去抗衡那股磅礴的龍威,反而順水推舟,將這股外力當成了最好的鐵砧.
丹田深處的三色魂核急速旋轉,原本略帶躁動的魂力受到外部巨力的反覆擠壓,質地變得越來越凝練.
原本就處於關口的經脈壁障,在體內體外兩股龐大力量的夾擊之下,悄然裂開了一道縫隙.
周遭的天地元氣順著毛孔源源不斷地匯聚過來,隨後被功法提純,壓縮,灌注到四肢百骸之中.
少年的衣袍無風自動,草葉紛紛向外伏倒.
周身微弱的波動微微上揚,隨即迅速內斂平復,所有的鋒芒盡數隱入血肉之中.
五十九級.
就這麼趴在泥地裡烤了兩條魚的工夫,修為便自然而然地往前邁出了一步.
以他現在的積蓄速度,哪怕接下來整天在這裡吃吃喝喝無所事事,頂多再過一個月,六十級的瓶頸也會水到渠成地破開.
這就是雙生武魂搭配頂級神物帶來的底蘊,別人費盡心力跨越的天塹,在他腳下不過是平坦大路.
霍雨浩輕輕撥出一口濁氣,周身肌肉緩緩放鬆,正打算把注意力沉入精神之海,跟天夢哥覆盤一下剛才解析到的血脈資料.
微風捲過湖面,盪開了一層肉眼難以捕捉的銀色波紋.
霍雨浩動作一頓,視線透過額前的碎髮,落在了前方的青草地上.
沒有任何腳步聲,也沒有引起任何空間漣漪.
一道修長纖細的身影,突兀地出現在了離他三丈遠的水岸邊.
那是一名看著大約十六歲上下的少女.
一頭銀白色的長髮垂落至腳踝處,髮絲柔順得宛如月華傾瀉,在陽光下泛著極淡的七彩流光.
她身上穿著一件樣式古樸特製的素白長裙,沒有任何繁雜的花紋裝飾,腰肢收得極細,將身形勾勒出勻稱而柔和的弧度.
最為神異的是那雙眼睛.
澄澈的眼眶裡,嵌著一對泛著高貴色澤的淡紫色重瞳,宛如兩顆沉澱了無數載歲月的極品紫水晶.
少女踩在溼漉漉的草甸上,雙足未曾沾染半點泥汙.
她站在原地,直愣愣地打量著趴在地上,姿勢極為狼狽的霍雨浩.
霍雨浩也抬著下巴,平靜地看著她.
雖然兩人在此之前從未有過任何碰面,甚至在星斗大森林的典籍裡也找不到關於這名少女的半點記載.
但憑藉那股純粹至極的元素親和感,以及體內神級第五魂環傳來的時空共鳴,少年的腦海裡立刻浮現出了對方的真正身份.
生命之湖最深處的那尊存在.
龍神分裂出來的半身,執掌所有元素法則的魂獸共主.
銀龍王,古月娜.
這尊理應躲在湖底休養重傷的無上霸主,居然挑在這個節骨眼上化作人形爬了出來,而且還大搖大擺地站到了自己面前.
霍雨浩眼皮微跳,腦子飛快轉動.
對方親自跑來見一個人類少年,絕對不可能只是為了嚐嚐剛才剩下的烤魚.
是剛才那番痛罵十大凶獸的言論傳到了她耳朵裡?
還是說,自己展露出來的人工魂環技術與時間龍王傳承,終於徹底坐不住了這位幕後掌控者?
在摸不清對方的真實企圖之前,任何搶先表態的舉動都是最愚蠢的選擇.
多說多錯,少說少錯,不說不錯.
霍雨浩索性閉上嘴巴,連臉上的表情都徹底收斂乾淨,擺出一副任憑發落的階下囚模樣.
湖畔的風吹過兩人的衣角.
少女微微歪了歪腦袋,那張挑不出半點瑕疵的容顏上泛著一絲生疏的認真.
她往前邁了一小步,清脆乾淨的嗓音隨之響起.
"你好."
霍雨浩眼皮都沒抬一下,依舊維持著趴在草叢裡的造型,整個人安靜得像塊風化多年的石頭.
古月娜見他沒有搭腔,倒也完全不覺得尷尬.
她揹著雙手在湖畔踱了兩步,紫色的重瞳裡劃過一抹胸有成竹的光澤,自顧自地繼續開口.
"我是曾經的九大龍王之一,空間龍王."
少女的聲音平靜從容,甚至還帶著幾分刻意擺出來的長輩口吻.
"嚴格算起來,我也算是你的前輩."
她轉過身,居高臨下地注視著霍雨浩,語氣篤定.
"當初在神界的時候,我與時間龍王那老傢伙關係最好..."
趴在泥地裡的霍雨浩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喉頭微微滾動了一下,好懸沒當場破功.
這波屬實是長見識了.
外界都傳言魂獸心思單純不知變通,誰能想到堂堂銀龍王不僅半點不傻,心眼子甚至比狐狸還要多.
堂堂龍神半身,為了從他嘴裡套出時間神格與外界的情報,居然臉不紅心不跳地當場給自己捏了個同僚龍王的假馬甲.
湖畔吹拂的微風捲起少年的髮絲,掠過那片泛著漣漪的水面.
霍雨浩整個人趴在泥土雜草之間,神情沒有半分起伏.
任憑這銀髮少女把謊話說得天花亂墜,哪怕對方把早已作古的九大龍王從棺材板裡全都拉出來排成一排,他也打定主意裝聾作啞.
在這座由兇獸掌控的禁地裡,多說一句都可能掉進對方挖好的陷阱.
然而,還沒等他擺出更加堅定的沉默姿態,站在面前的銀髮少女便丟擲了第二句話.
"時空本就不分彼此."
古月娜居高臨下地注視著他,神情嚴肅得像是在宣讀天地大道.
"當初在神界,龍神親自出面為我和時間龍王定下了婚約."
"現如今龍神已經隕落,時間龍王也早已消散."
"而你既然繼承了他的衣缽,即將成為第二代時間龍王,那這份懸置多年的婚約,自然也當由你來代為履行."
這幾句話順著清風鑽進耳朵.
趴在泥地裡的霍雨浩整個人都陷入了僵硬.
他下意識地抬起頭,視線直愣愣地落在少女那張挑不出絲毫瑕疵的容顏上.
這張臉頰上沒有泛起丁點紅暈.
甚至連那對淡紫色的重瞳深處,也依舊維持著古井無波的澄澈與漠然.
這人到底是怎麼把這等荒謬絕倫的謊話,說得像天地規則一樣理所當然的?
霍雨浩嘴角扯起一抹古怪的笑意,連眼皮都跟著跳了兩下.
活見鬼了.
他活了這麼大,見過威逼利誘的,見過以勢壓人的,唯獨沒見過當面強行給人硬塞便宜老婆的.
而且編造出來的藉口,拙劣到連三歲孩童聽了都得搖頭.
這女人剛才還大言不慚地自稱是空間龍王,眨眼工夫又給自己安排了一樁來自神界遠古時期的跨時空婚約.
這腦回路到底是怎麼長出來的.
她是不是覺得全天下的人類少年,只要一聽到成婚這種字眼,就會立刻被美色衝昏頭腦,傻乎乎地任憑擺佈?
古月娜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少年的無語,甚至往前邁了半步.
素白的長裙下襬輕輕盪開,她蹲下身子,那雙紫水晶般的重瞳與霍雨浩的冰藍眼眸保持在同一水平線上.
"不用懷疑."
少女神情莊重,語氣格外認真,"從規矩上來說,我現在就是你未來的妻子."
霍雨浩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整個人無力地把下巴重新墊回草葉間.
他現在只覺得頭大如鬥.
這種莫名其妙被人按著腦袋認親的離譜橋段,他以前在明都的時候就領教過一次.
當初橘子把他"請"回日月帝國,也曾與他這般說過.
本以為那種戲碼經歷一次就算到了頭,沒料到躲進星斗大森林的生命之湖底下,居然還能碰上一個更直接的.
自己這是命犯桃花,還是身上帶了什麼專招未婚妻的古怪引力?
怎麼不管是人類帝國的掌權者,還是湖底爬出來的魂獸老祖宗,一個接一個地跑來碰瓷?
古月娜安靜地看著面前一臉生無可戀的人類少年.
在她那看似平靜無波的面龐之下,思緒其實遠沒有表面上那麼從容.
這個突兀而大膽的決定,是她經過一番思索之後得出的最佳方案.
作為龍神的半身,作為這群殘存魂獸名義上的無上共主,她肩上扛著的擔子重得足以壓垮整個位面.
她雖然擁有龍神掌控元素創生的權柄,但擁有的記憶並不完全,也並不清楚當初龍神到底是怎麼想的,怎麼做的?
神界設下的規則枷鎖猶如附骨之疽,死死封鎖了魂獸成神的所有路徑.
她躲在這生命之湖底下苦熬了數十萬載,自身的重傷至今都沒能完全痊癒.
就憑外頭那幾頭除了動用蠻力什麼都不會的蠢貨兇獸,想要帶領著這群殘兵敗將殺回神界去打破枷鎖,跟排隊送死沒有任何區別.
魂獸這條路,在固有的規矩裡早就走絕了.
然而這個人類少年的出現,卻撕開了這片不見天日的濃稠迷霧.
不管是那門能夠徒手製造魂環的手段,還是對方體內熔鍊的泰坦,真龍與時間神格,都遠遠超出了常理的範疇.
更重要的是,剛才在湖底深處,她將這少年痛罵十大凶獸的每一句話都聽得清清楚楚.
這個人類並不敵視魂獸.
相反,對方言語之間那股恨鐵不成鋼的氣惱,分明是對魂獸一族的未來抱有某種特殊的期許.
既然如此,那就絕對不能放跑他.
既然常規的契約與聯盟容易被時間沖淡,那就用最牢靠,最直接的方式,把這個掌控著未來的少年徹底繫結在魂獸一族的戰車上.
至於尊嚴與身份,在族群的存亡大計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她連自己的龍神本源都願意壓上去,順帶著搭上一個名義上的妻子身份,又算得了什麼.
這就是獨屬於龍神的驚世智慧.
只要能藉著這個少年的手打破規則,終結這個魂獸無法成神的荒謬時代,一切代價都是值得的.
想到這裡,古月娜的眼神變得愈發堅定.
"既然兩家的事情已經定下,那有些繁文縟節就不用再拖延了."
少女微微頷首,語氣平緩地規劃著接下來的章程.
"我看明日的日子就不錯,可以讓帝天他們把湖畔收拾乾淨,把大婚的典禮給辦了."
"等成了婚,半年之後,我們便可以順理成章地生出一窩小龍崽,把兩族的血脈傳承下去..."
"停!"
霍雨浩那點裝模作樣的淡定徹底繃不住了.
他雙手撐著草皮,也不管背上那股壓迫感沉重與否,扯著嗓子大聲打斷了對方的宏偉藍圖.
"打住,你先給我停下來!"
這一嗓門把周圍樹梢上的雀鳥都給驚飛了幾隻.
明天成婚?
半年後生一窩小龍崽?
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虎狼之詞!
就算是路邊說書先生編出來的志怪話本,都不敢寫得這麼狂野奔放.
堂堂銀龍王,活了幾十萬年的神界至尊,催婚催生的架勢居然比那些著急抱孫子的鄉下老太太還要兇猛.
"大姐,你冷靜一點行不行?"
霍雨浩喘了一口粗氣,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誰要跟你成婚了?誰又要跟你生一窩小龍崽了?"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古月娜歪了歪腦袋,臉上的表情依舊莊嚴得毫無瑕疵.
"我當然知道."
"這是為了魂獸一族的未來,也是為了履行當年的神界婚約."
"這個婚約是真是假,誰知道呢?"
霍雨浩毫不客氣地翻了個白眼,目光直視著那對淡紫色的重瞳,索性把話徹底挑明.
"大家都不是傻子,用不著在這裡演這種無聊的把戲."
"你堂堂生命之湖最深處的主宰,放下身段跑到我面前說這堆胡話,到底想幹什麼?"
面對少年這番直接的質問,古月娜眼底沒有顯出半分慌亂.
她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滿臉警惕的人類少年.
微風捲起她那頭銀白色的長髮,在陽光下泛著極淡的七彩流光.
少女沒有再搬出那些荒誕的龍王藉口,眼神直白得毫無遮掩,語氣堅定而從容.
"我要你!"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