園中重歸寂靜,只剩風過樹梢的沙沙聲.
司馬弘轉身,面對謝琬兒時,臉上冰冷的怒意已迅速褪去,換上一絲窘迫與歉意,耳根微紅:"讓姑娘受驚了.府中下人無狀,是孤管教不嚴."
他終是用了"孤"的自稱,卻顯得有些生硬,彷彿怕這身份嚇著她.
謝琬兒適時地抬起蒼白的小臉,眼中殘留著驚惶,長睫輕顫,看向他時卻又慢慢聚起感激與一絲...恍然.
她抱著貓兒,盈盈下拜,聲音輕輕的,卻足夠清晰:"民女謝琬兒,參見太子殿下.多謝殿下...解圍之恩."
她雙頰飛起淡淡的紅暈,不知是方才驚嚇未褪,還是其他,目光與司馬弘接觸一瞬,便受驚般垂下,盯著懷中貓兒的頂毛,那副含羞帶怯,我見猶憐的模樣,愈發動人.
司馬弘看著她,心中那份悸動再次清晰起來,還夾雜著一股保護欲.
他放柔聲音:"快起來.宴席將開,姑娘快去姑母處吧,莫誤了時辰."
"是,殿下." 謝琬兒起身,再次斂衽一禮,抱著貓兒,步履輕盈卻端莊地沿著花徑離去.
轉身之際,無人看見的角落,她嘴角極輕,極快地彎了一下,眸底深處掠過一絲計劃得遂的幽光,快得彷彿錯覺.
司馬弘佇立原地,望著那抹淺碧色身影消失在層疊花木之後,良久未動.
秋風拂過,帶來她髮間殘留的一縷極淡馨香.
驚鴻一瞥,相談甚歡,維護之舉.
那雙含愁帶怯的秋水明眸,那溫柔撫貓的纖纖玉指,那受驚時蒼白卻強作鎮定的小臉...還有離去時那抹羞怯的紅暈.
一切的一切,如同羽毛,不輕不重地,落在了年輕太子從未有人踏足過的心湖之上.
他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皇家馬球場上]
翌日,秋高氣爽,卻抵不過場內奔騰的熱浪.
駿馬嘶鳴,球杖撞擊之聲不絕於耳,世家子弟們縱馬飛馳,盡情揮灑著汗水與激情.
賽事間歇,世子司馬宸昭勒馬場邊,隨意用護腕擦拭著汗濕的額髮,更顯其少年銳氣.
他正與身旁同伴談笑.
突然,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伴隨著場邊幾聲恰到好處的驚嘆,吸引了眾人的目光.
只見一匹通體雪白,神駿非凡的駿馬馳入練習場,馬背上的少女——正是謝琬兒.
她今日換上一身緋紅色的緊身騎裝,將玲瓏有致的身段勾勒得恰到好處,青絲高束成馬尾,更添幾分颯爽.
她身姿挺拔,在控馬轉向,急停迴旋時,展現出驚人的核心力量與肢體協調性.
她純熟地駕馭著馬兒,彷彿與牠心意相通,幾個輕巧的迴旋,急停,動作流暢優雅,跑了馬場一圈,便已吸引了場邊不少目光.
司馬宸昭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眼中閃過一絲欣賞與好奇.
他輕夾馬腹,驅馬緩緩靠近,語帶讚歎:
"好俊的騎術! 走一圈?"
"走!"謝婉兒爽快答應.
二人駕馬前衝,就開始比試了,他們一跑起來,就讓場邊的觀眾也都喝采起來.
最後論騎術還是司馬宸昭略勝一籌,但她只慢了半個馬位已是雖敗猶榮.
司馬宸昭把馬兒驅到她旁邊:"姑娘承讓了,看妳這騎術,並非京中常見的風格,倒有幾分邊塞兒女的颯爽英氣."
謝琬兒聞聲拉住韁繩,白馬人立而起,她輕巧穩住身形,轉身面向世子,臉上帶著運動後的紅暈,眼神明亮卻不失禮節,微微頷首:
"公子謬讚了."她聲音溫軟,"小女子家中曾請來去過邊關的師傅教習騎射,可惜不能到邊關走走,只能粗通皮毛,讓公子見笑了."
"邊關走走⋯"司馬宸昭興趣更濃,劍眉微挑:"姑娘竟對那苦寒之地有興趣?"
謝琬兒目光微垂,長睫輕顫,似在回憶,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絲嚮往:
"苦寒麼?"她輕輕重複,隨即抬起眼,眸中閃動著奇異的光彩:"可琬兒卻從詩文中讀到,那裡有『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的壯闊.更聽聞,真正的英雄,都是在黃沙駿馬間,為國築起血肉長城."
她說到這裡,飛快地看了世子一眼,那眼神中帶著毫不掩飾的,純粹的欽慕,隨即又似羞赧般迅速低下頭:"不像京中,只見富貴風流,卻難尋...那般頂天立地的氣概."
這番話,看似不經意,卻字字句句都精準地刺中了司馬宸昭內心最深處的抱負.
他身為親王世子,自幼習文練武,內心深處何嘗不嚮往著沙場建功,名垂青史?
司馬宸昭只覺胸膛微微一熱,一股豪情壯志被瞬間點燃!
他朗聲一笑,聲音中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銳氣與自信:
"哈哈,說得好!京師確是錦繡牢籠!男兒志在四方,豈能困於溫柔之鄉?"
"看公子氣道不凡,婉兒願與公子交個朋友!"她拱手說道.
"好!難得姑娘如此爽快,在下司馬宸昭,見過姑娘."
"原來是世子殿下,失禮!小女子謝氏琬兒,來自江南,初入京師,見過司馬公子."
司馬宸昭低聲說:"謝姑娘幸會,告訴妳一個秘密,他日若有可能,我必請命親赴邊陲,讓這天下看看,何為真正的司馬家兒郎!"
謝琬兒適時地流露出驚喜與崇拜的目光,紅唇微張,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顫動,彷彿被他的豪情所震撼:
"世子殿下志存高遠,心懷天下,果真...非同凡響.若真有那一日,必是萬民之福."
她話語真誠,卻點到即止,不再多言.
只是她握著韁繩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彷彿在極力壓抑著內心的激動.
此時,場邊傳來呼喚世子上場的聲音.
司馬宸昭只覺與這女子交談雖短,卻有相逢恨晚,一見如故之感.
他意猶未盡,朗聲道:
"謝姑娘,改日若有閒暇,可來王府馬場一聚.我那匹追風,或許能與姑娘的駿馬一較高下."
這親自邀請前往王府馬場,已是極大的認可與親近的表示.
謝琬兒 淺淺一笑,那笑容宛如春花初綻,清麗不可方物:"殿下相邀,是琬兒的榮幸."
她微微欠身,策動白馬,緩緩退開,留下一個令人回味無窮的窈窕背影.
司馬宸昭 駐馬原地,目光灼灼地望著她離去的方向,心中波瀾起伏.
他感受到的,不僅是絕世美色的吸引,更是一種難得的"知己"般的共鳴,以及一股強烈的,想要在這位"懂他"的女子面前證明自己英雄氣概的征服欲.
謝琬兒這顆充滿誘惑與危機的種子,已在他毫無防備的心田中,悄然紮根.
[靈雨居 · 水榭]
午後暖陽斜映水榭,金玉娘子倚著朱欄,指尖輕捻魚食,點碎一池金光.
錦鯉簇擁爭食,漣漪層層蕩開.
"東家,"青衣侍女無聲趨近,低語:"驚鴻計畫奏效了.馬球場那齣戲,世子殿下親口邀謝姑娘改日再賽,相談甚歡.太子那邊...今早亦特意問起了謝姑娘的雪球."
金玉娘子唇角微勾,將最後一撮魚食揚入池中,看群鱗翻湧.
"小魚爭餌,方顯水活."她接過溫熱棉帕拭手,眸光映著水波,冷冽如刃:"那條潛伏最深的老龍魚,也該聞著腥味動一動了."
侍女垂首:"是否要加把火?"
"不必."金玉娘子轉身,裙裾曳過青磚,"欲速則不達,一切按計畫行事."
她臨去瞥向池中爭食的錦鯉,輕笑:"傳話給婉兒:收線的力道,可比撒餌更考較功夫."
池面復歸平靜,唯餘暗香浮動,似有若無的殺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