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寧公主府 · 後花園 · 午後
永昌四十一年,十月,永寧公主壽宴.
前廳的喧鬧被層層庭院隔開,後花園曲徑通幽處,只剩秋陽靜好,桂子餘香.
司馬弘悄然離了席.
他是兩歲便被立為皇太子的人,如今長成,姿儀俊美,氣度沉靜.
只是生性喜靜不喜鬧,尤其偏愛這些不說話的花木,還有那些毛茸茸的小活物.
他在一叢名品"玉版金心"蘭草前駐足,正俯身細看那花瓣上細膩的紋理,忽然聽見一陣細碎焦急的腳步聲,伴著女子輕柔急切的低喚,由遠及近:
"雪球...雪球?別躲了,快出來呀..."
聲音溫軟,帶著江南水汽般的潤,聽得人心頭無端一軟.
司馬弘直起身,循聲望去.
不遠處的紫藤花架下,一位身著淺碧色衣裙的少女正彎著腰,一手輕提裙裾,一手撥開垂落的花枝,朝石徑深處張望.
陽光照在她半邊側臉上,肌膚瑩白得近乎透明,長睫垂下淺淺陰影,鼻尖因焦急沁出細小的汗珠,亮晶晶的.
似是察覺到目光,少女驚惶抬頭——
四目相對.
司馬弘呼吸几不可察地頓了一瞬.
眼前女子約莫二八年華,容色之盛,確是令人過目難忘.
但最動人的不是那精緻如畫的眉眼,而是那雙眼睛——
清澈如秋日山澗,此刻盛滿了無措與焦急,眼尾微微泛紅,像是要哭了,卻又強忍著.
眉宇間縈著一縷輕愁,不濃,卻像清晨花瓣上將散未散的霧氣,平添幾分惹人憐惜的氣韻.
"姑,姑娘,"司馬弘不由自主放緩了聲音,生怕驚著她,"妳在尋什麼?"
少女見他氣度不凡,衣飾簡雅卻質料極佳,連忙斂衽行禮,語速因急切而稍快:"這位公子,請問您可有見過一隻小白貓?這麼大,"她用手比劃著,指尖纖細瑩白,"通體雪白,長毛,眼睛是碧色的,像琉璃珠子.它,它方才還在我懷裡打盹,一轉眼就不見了..."
"貓?"司馬弘眼睛微微一亮.他自幼就喜歡這些小東西,東宮裡還養了兩隻御賜的獅子貓,只是平日政務繁冗,少有閒暇逗弄.
"是,是準備獻給長公主殿下的壽禮."少女點頭,懷裡空落落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帶,那輕愁更濃了,"萬萬丟不得的..."
見她這般模樣,司馬弘心頭那點柔軟被觸動,脫口道:"姑娘別急,這園子我熟.我們分頭找,定能尋回來." 他險些自稱"孤",話到嘴邊及時剎住,耳根微熱.
少女聞言,眼中驟然迸發出希冀的光,那光芒瞬間照亮了那抹輕愁,讓她整個人都鮮活明亮起來:"真的?多謝公子!"
"分內之事."司馬弘有些不自在地別開視線,指向東側,"我去那邊假山和竹林看看.姑娘往西邊水榭附近尋尋,貓兒怕水,但也許被蝴蝶引過去了."
"好!"少女用力點頭,提起裙擺便往西邊去,走了兩步又回頭,補了一句,聲音輕軟,"公子也小心些,假山石滑."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司馬弘便在一處隱蔽的假山石窟深處,聽到了細弱可憐的"喵嗚"聲.
他小心地探進半個身子,手臂伸到最深處,指尖觸到一團溫熱顫抖的絨毛.
"別怕,出來吧."他放柔聲音,慢慢將那團小白糰子掏了出來.
小貓確實漂亮,毛髮蓬鬆如雪團,一雙碧眼濕漉漉的,縮在他掌心瑟瑟發抖,叫聲細弱.
"找到了!在這裡!"司馬弘捧著貓兒,快步走向約定匯合的石亭,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輕快.
少女聞聲從水榭方向跑來,髮間一枚簡單的珍珠步搖隨著動作輕晃.
看見他掌心的小貓,她眼中瞬間漫上驚喜,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接過,將臉輕輕貼在貓兒柔軟的皮毛上,長長舒了口氣:"可算找到了...嚇死我了."
她抬頭看向司馬弘,笑容純粹而感激,眼角還帶著未褪的紅暈:"多謝公子!真是多謝您了!若非公子相助,琬兒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她這才想起自報家門,"小女姓謝,名琬兒."
"舉手之勞,謝姑娘不必客氣." 司馬弘看著她與小貓親昵的模樣,唇角微揚.
那小貓到了她懷裡,竟也奇異地安穩下來,小腦袋蹭著她的手腕.
兩人在石凳上坐下,中間隔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秋日午後的陽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帶著桂花甜香.
話題很自然地圍繞著掌心裡的小東西展開.
"它叫雪球?" 司馬弘看著那團白絨.
"嗯,我起的." 謝琬兒低頭,用指尖輕輕梳理貓兒的長毛,動作溫柔,"你看它,蜷起來的時候,多像一團雪球."
"倒是貼切." 司馬弘點頭,忍不住說起自己養貓的經驗,"這種長毛貓需得勤梳理,否則易打結.尤其是腋下和肚腹的軟毛."
"是呢," 謝琬兒附和,聲音溫軟,"我每日都用細齒梳給它順毛.它還小,怕生,洗澡時總是鬧騰."
"可用些貓薄荷草," 司馬弘建議道,神色認真,"曬乾了縫個小布包給它玩,能安神.沐浴時水溫不宜過熱,動作要快些."
謝琬兒聽得仔細,不時點頭,偶爾問一句"貓薄荷草何處可尋","水溫幾何為宜",問題細碎,卻顯出她是真心愛貓之人.
司馬弘難得遇到能聊這些"瑣事"的人,朝中眾人不是談政務便是論權術,東宮屬官更是時刻緊繃.
此刻陽光暖,秋風柔,眼前女子溫言細語,懷中小貓咕嚕嚕地打著呼嚕,他竟感到一股久違的鬆弛與愉悅,話也不知不覺多了起來.
他甚至講起東宮那隻最胖的橘貓,有次偷吃魚膾被逮到,瞪圓眼睛裝無辜的模樣.
謝琬兒掩唇輕笑,眉眼彎彎,那縈繞的輕愁散去不少,整個人靈動鮮妍.
"公子也養貓?" 她笑問,眼裡有光.
"嗯,養了兩隻." 司馬弘點頭,隨即又覺得自己似乎說得太多,略微收斂神色,"都是下面人照顧,我...閒暇時看看."
謝琬兒卻似未察覺他的細微變化,依舊笑著,指尖點點雪球濕潤的鼻尖:"那公子定是極有耐心之人.小動物最是靈敏,誰待它好,它心裡明白."
這話說得自然,司馬弘聽在耳中,心頭卻微微一動.
他看著她低垂的側臉,長睫在眼下投出扇形陰影,鼻梁秀挺,唇角天然微微上揚,不笑時也帶著三分溫柔.
陽光給她周身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懷中小貓雪白,她衣裙淺碧,色彩乾淨柔和得像一幅工筆畫.
這一刻的寧靜美好,讓他沉寂如深潭的心湖,不知不覺泛起了細微的,連自己都未曾立刻察覺的漣漪.
日影漸西.
謝琬兒抬頭看了看天色,抱著貓兒站起身,歉然道:"公子,時候不早,琬兒需將壽禮呈獻殿下,該告辭了." 她盈盈一拜,姿態優雅.
司馬弘也起身,心中竟掠過一絲極淡的不捨,脫口道:"我送姑娘..."
話未說完,謝琬兒已抱著貓,轉身走向月洞門.
她步履輕盈,淺碧色的裙裾在秋風中微微蕩漾,像一株柔美的水草.
司馬弘目送那抹身影,站在原地,竟有些怔忡.掌心裡似乎還殘留著小貓絨毛的柔軟觸感,鼻尖彷彿還縈繞著她身上極淡的,似有若無的清雅香氣.
然而,謝琬兒剛轉過月洞門,一聲尖利的呵斥便驟然傳來:
"站住!你是哪個院裡的丫頭?長公主府的後園也是你能亂闖的?衝撞了貴人,你擔待得起嗎?!"
司馬弘眉頭一皺,快步走過去.
只見一個滿臉橫肉,穿著體面管事衣裳的嬤嬤,正叉腰擋在謝琬兒面前,唾沫橫飛.謝琬兒臉色發白,抱著貓連連後退,細聲解釋:"對不住,嬤嬤,我在尋貓,並非故意亂闖..."
"誰管你是不是故意!" 那嬤嬤嗓音刺耳,伸手就要去推搡,"瞧你這鬼鬼祟祟的模樣,定是心懷不軌!來人吶——"
"大膽!"
一聲冷斥,裹挾著隱而未發的怒意,自身後響起.
司馬弘幾步上前,將謝琬兒嚴嚴實實擋在身後,面色沉凝如水,目光冰冷地釘在那嬤嬤臉上:"誰給你的狗膽,在此喧嘩放肆,驚擾貴客?"
那嬤嬤被這氣勢所懾,抬頭一看,待看清司馬弘面容與衣飾,頓時嚇得魂飛魄散,腿一軟"噗通"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太,太子殿下饒命!殿下饒命!奴婢有眼無珠!奴婢該死!奴婢不知是殿下..."
"衝撞孤尚在其次," 司馬弘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壓,"謝姑娘是姑母壽宴貴客,你出言不遜,行為粗鄙,損的是永寧公主府的顏面.來人!"
隱在暗處的兩名侍衛應聲現身.
"拖下去,重責二十杖,交給姑母身邊的劉嬤嬤,嚴加管教!"
"是!" 侍衛利落地將那癱軟如泥,哭嚎求饒的嬤嬤拖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