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潤熾烈的藥力順著四肢百骸緩緩沉降,在經脈深處歸於平寂.
霍雨浩睜開雙眸,長吐出一口帶著淡淡霞光的濁氣.
他抬起雙手看了看,又內視了一圈丹田氣海,眉頭不由得挑了挑.
這就沒了?
那可是集合了八大十萬年仙草本源外加三十萬年魂骨,自己的血脈精華等的九色造化靈丹!
結果整顆丹藥吞下去煉化完畢,他的魂力等級居然連半級都沒往上漲,依舊卡在八十級的門檻上.
霍雨浩走到冰泉邊緣,藉著平靜如鏡的水面照了照自己的倒影.
水中的少年五官輪廓愈發深邃立體,皮膚瑩潤得找不到半點瑕疵,冰藍色的髮絲間隱隱流轉著一層溫潤的神玉光澤.
好吧,看來他對自己的身體情況還是有些低估了.
他現在的體魄和雙生武魂早就跨入了凡人維度的最頂端,尋常的能量堆積根本無法讓他產生質變.
這顆神丹化開的龐大造化精華,並沒有直接轉化為表面的魂力數值,而是全數潛藏沉澱在了他的骨髓與血肉最深處,化作了日後衝擊更高維度的底蘊.
除了感覺自己似乎又變得更帥了一點之外,全身上下幾乎沒什麼明顯的變化.
合著費老大勁煉出來的絕世神丹,到自己嘴裡就當了一回高階美容養顏丸?
霍雨浩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一月時間過去,幾乎沒什麼收穫.突然,山谷中央那兩道接連天地的粗壯冰火氣柱緩緩向內坍縮,最終徹底消散在空氣之中.
分水線青石上,盤膝靜坐了整整一個月的冰寒雪眼睫微顫,緩緩睜開了那雙淡藍色的眼眸.
在她睜眼的剎那,左半邊身軀瀰漫出凍結萬物的霜白寒氣,右半邊身軀卻升騰起焚盡八荒的熾烈藍焰,兩股截然相反的氣機在周身流轉,隨後又迅速收斂入體.
霍雨浩站在岸邊,左眼純金光芒微閃,只簡單掃了一眼,便看穿了她體內的真實狀況.
她這波嘗試,可以說是成功了,但也可以說是失敗了.
在這一個月的時間裡,藉助冰火兩儀眼的天然大勢,她確實在丹田內凝聚出了陰陽互補雙魂核.
但那兩顆一冰一火的魂核目前還只是一個粗糙的雛形框架,遠沒有達到徹底穩固的程度,往後還需要耗費漫長的時間去不斷完善,小心雕琢,才能形成真正意義上的陰陽互補雙魂核.
不過即便只是一個雛形,也足以讓冰寒雪感到欣喜了.
白髮少女從青石上站起身來,抬起右手,看著掌心之中安靜跳躍的冰藍色火苗,清冷的面龐上綻開一抹明豔的笑意.
雖然雙魂核還沒有徹底大功告成,但她如今已經實打實地掌握了極致之火!
更關鍵的是,在極致冰火交替碰撞的過程中,她還順勢領悟出了一個全新的天賦領域——焚天熾日!
在這個領域籠罩的範圍內,極致之火會化作高懸於空的無形大日,不僅能將她的火屬性攻伐之力成倍放大,更能持續不斷地灼燒蒸發敵人的魂力與生機.
往後她只需要將這個新領悟的焚天熾日,與自身原本的極致之冰領域雪舞耀陽徹底融合,便能在原本已經走到盡頭的道路上再次開闢出一條全新的前路,比前世走得更遠!
壓下翻湧的喜悅,冰寒雪轉過頭,視線落在了岸邊的少年身上.
這麼天大的好事,自然得找身邊的人好好分享一下.
她足尖在青石上輕輕一點,整個人化作一道流光掠回岸邊,邁開修長的雙腿徑直逼近到霍雨浩面前,淡藍色的眼眸裡泛起一層侵略性十足的火熱漣漪.
看著她那副明顯不對勁的眼神,霍雨浩眼皮一跳,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這女人剛突破完,怎麼又來這套?
趕在冰寒雪抬手把自己按倒在草地上之前,霍雨浩果斷抬起雙手抵住她的肩膀,義正詞嚴地選擇了拒絕:"雪帝,冷靜一點,白日宣淫是不對的!"
接二連三被這小子推開,冰寒雪臉上的笑意瞬間斂去,眉頭緊緊蹙起.
她雙手抱在胸前,居高臨下地瞪著面前不識好歹的少年,語氣裡滿是不滿:"你是不是個男人啊?霍雨浩!"
霍雨浩晃了晃腦袋,攤開雙手擺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
隨便你怎麼說,我都無所謂.
眼看氣氛有些僵持,霍雨浩輕咳一聲,翻手從儲物魂導器裡取出了一枚龍眼大小的渾圓丹藥,遞到了冰寒雪的面前.
丹藥甫一出現,絢爛的九色霞光便在掌心上方流轉開來,隱約有真龍長嘯,神凰展翅的微縮異象在光暈間生滅輪轉,濃郁的清香瞬間鋪滿了整片草甸.
冰寒雪原本還在生悶氣,可當她的視線落在霍雨浩手中的丹藥上時,整個人頓時愣在了原地,眼底滿是不可置信.
雖然她並不認識這枚丹藥到底是什麼來歷,但她當年在極北之地的時候,可是親口服用過霍雨浩煉製的九轉玄冰丹,並藉著那批丹藥的龐大藥力一舉突破了百萬年大關.
她比誰都明白,能被霍雨浩特意拿出來的丹藥絕對不簡單,更別說眼前這枚散發著九色光華,連表面都籠罩著神獸異象的絕品神丹了!
"這枚丹藥名叫九色造化靈丹,是我前些日子用谷內八株十萬年仙草的本源精華,搭配三十萬年魂骨和陰陽泉水煉製出來的."
霍雨浩託著丹藥往她身前送了送,溫和地開口介紹道,"你若是服下它,不僅能幫你徹底穩固住體內的冰火平衡,往後哪怕遇到致命危險,只要神魂不滅,它也能保你瞬間重塑肉身,相當於是多了一條性命."
聽完這番輕描淡寫的解釋,冰寒雪看著面前這枚價值不可估量的九色寶丹,呼吸不由得微滯了一下.
相當於第二條命的無上神物,這小傢伙就這麼隨手送給自己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在胸口處悄然化開,冰寒雪伸手接過那枚溫潤的靈丹收好,抬起頭深深看了霍雨浩一眼.
下一秒,她不由分說地欺身而上,雙手環住少年的脖頸,直接踮起腳尖吻上了他的嘴唇.
對於這種沒有越過最後底線的親暱舉動,霍雨浩倒也沒有再煞風景地拒絕,順勢伸手攬住她纖細的腰肢,安靜地回應著她的熱情.
良久之後,唇分.
冰寒雪臉頰泛起一抹淺淡的緋紅,靠在他懷裡輕輕平復著呼吸.
就在兩人溫存的間隙,旁邊草叢裡的粉色大花突然興奮地晃動著花枝湊了過來.
"哇!你們兩個感情真好呀!"
幽幽揮舞著寬大的花瓣,獻寶似的用一根藤蔓託著一塊雞蛋大小,表面佈滿暗紅紋路的奇特石頭種子,遞到了霍雨浩的跟前.
霍雨浩有些好奇地接過那塊石頭打量了一眼:"這是什麼?"
"這可是整座山谷裡最厲害的寶貝,是神品仙草相思斷腸紅的種子哦!"
幽幽晃著花盤,語氣熱切地解釋道,"它平時就縮在這塊烏絕石裡面,只有用至死不渝,極致熾熱的愛念,配合著心頭噴出的一口鮮血澆灌在上面,才能夠將它喚醒,讓它重新生根開花!"
隨著幽幽的話音落下,周圍的八角,小火,小菊,阿秋等一眾十萬年仙草也紛紛伸長了枝葉,一個個興致勃勃地圍觀著場中的兩人.
在這群單純的植物系魂獸看來,這兩個人類剛才都抱在一起親得難捨難分了,那肯定就是天生一對的戀人關係,讓他們來滴血認主,必然能夠輕輕鬆鬆讓這塊石頭開花!
山谷內的風吹過草甸,帶來陣陣藥香.
周圍的八角,小火,小菊,阿秋等一眾十萬年仙草齊刷刷探出枝葉.
所有的視線全都落在了場中兩人身上.
迎著這群草木精靈熱切期盼的目光,霍雨浩與冰寒雪對視了一眼.
兩人都站在原地,誰也沒有率先動手.
至死不渝,極致熾熱的愛念?
他們倆之間有這玩意嗎?
這可真不好說!
霍雨浩心裡門兒清,自己對這位極北主宰固然有欣賞與親近,但也遠遠談不上什麼純粹的生死絕戀.
至於冰寒雪那邊,多半也是把這當成了天命氣運的相互吸引與佔有.
沉默僅僅持續了兩息.
冰寒雪率先收回視線,神色恢復了一貫的清冷.
她抬起白皙的右手,對著自己的胸口乾脆利落地一掌拍落.
噗!
一口帶著滾燙溫度的心頭精血自她唇間噴出,精準灑落在了霍雨浩掌心的那塊烏絕石上.
溫熱的血珠順著石頭表面暗紅色的紋理滑落,浸潤了整塊石皮.
一息,兩息,三息...
周圍的空氣安靜得有些詭異.
那塊雞蛋大小的石頭種子靜靜躺在那裡,連半點微光都沒有亮起.
更別提什麼生根發芽了.
準備搖晃花瓣慶祝的幽幽動作僵在半空,周圍伸長了脖子的幾株仙草也跟著愣住了.
眾仙草:...
什麼情況?
剛才這兩人不是還抱在一起親得那麼投入嗎?
怎麼一到滴血認主的環節,這石頭連個泡都不冒?
冰寒雪抬手抹去唇角殘留的一點血跡,轉過頭,淡藍色的眼眸直直落在了霍雨浩身上.
那目光帶著極北冰原特有的徹骨寒意,壓迫感十足.
霍雨浩眼皮一跳.
得,這下壓力全給到自己這邊了.
迎著對方那凍人無比的眼神,霍雨浩清楚自己要是不表示一下,今天這事肯定沒法善了.
他嘆了口氣,只能硬著頭皮調動體內氣血,並指在胸前輕輕一點.
一口熾熱的心頭血順勢逼出,灑落在那塊毫無動靜的石頭種子表面.
兩人的血液在烏絕石上交融匯聚,隨後順著石縫一點點滲入泥土.
石塊依舊古井無波,沒有發生任何變化.
事實已經擺在眼前.
他們兩人之間的感情根本談不上純粹,也遠遠不夠熾熱.
至少還完全沒有達到能夠喚醒相思斷腸紅,令這株神品仙草為之折服開花的地步.
看著掌心這塊灰撲撲的頑石,霍雨浩神色如常,冰寒雪同樣抿著薄唇沒有多說什麼.
倒是旁邊的粉色大花徹底垮下了花盤.
"哎呀,怎麼會這樣嘛..."
幽幽失望地耷拉著兩片寬大的花瓣,原地嘆了口氣,"明明看著那麼親熱,結果連烏絕石都叫不醒,你們人類的感情可真是太複雜了!"
周圍的小菊和金瓜也跟著蔫頭耷腦地縮回了藤葉,顯然對這個結果大失所望.
霍雨浩站在原地頓了頓,低頭看著手裡的石頭.
他閉上雙眸,將腦海中繁雜的思緒盡數收斂,重新整理了一下自身的情緒.
片刻之後,少年再次睜開眼,胸口微震,又重新吐出了一口滾燙熾熱的心頭血!
血珠落在烏絕石上的剎那,異變陡生!
嗡——
原本毫無反應的堅硬外殼突然泛起一層溫潤的白光.
石塊表面的暗紅紋路像是活過來一般迅速遊走,咔嚓幾聲脆響,粗糙的烏絕石竟直接從內部裂開脫落.
一株晶瑩如雪的嫩芽破石而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抽枝散葉.
不過短短兩個呼吸,一朵潔白無瑕,唯有花瓣邊緣帶著幾片悽豔紅痕的絕美花朵,便在霍雨浩的掌心徹底盛開!
濃郁的異香瞬間席捲了整座山谷,花中之王相思斷腸紅,在此刻顯露出了它真正的陣容!
"哇!開花了!真的開花了!"
幽幽驚喜得花枝亂顫,周圍的一眾十萬年仙草更是被這一幕震得劇烈搖晃起來.
站在一旁的冰寒雪更是渾身一震,整個人愣在原地.
她眉頭微挑,轉過頭看向身側的少年,那雙淡藍色的眼眸裡寫滿了不可置信.
怎麼可能?
明明剛才兩人一起滴血的時候還沒有半點反應,為什麼他單獨再吐一口血,這株代表至情至性的仙草就盛開了?
難道這小傢伙心底藏著某個讓他愛到至死不渝的人?
是那個叫橘子的人類女孩嗎?
然而,還不等冰寒雪將翻騰的念頭理清,也不等周圍的仙草們歡撥出聲,霍雨浩掌心裡的畫面再次發生了變化.
那朵剛剛綻放出絕世風華的白色花朵,花瓣邊緣的紅痕突然迅速黯淡下去.
原本舒展的晶瑩花瓣像是失去了所有生機支撐,在半空中飛快地乾癟,蜷縮,枯萎.
眨眼工夫,盛開的相思斷腸紅便徹底縮了回去,一層粗糙堅硬的石殼重新覆蓋上來,再次化作了先前那副灰撲撲的石頭種子模樣.
啪嗒一聲輕響,石頭安靜地躺在霍雨浩掌心,彷彿剛才那驚豔的一幕只是一場幻覺.
正準備扯開嗓子歡呼的眾多仙草當場卡了殼,一個個伸著枝葉僵在風中.
眾仙草:...
不是,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怎麼突然開花,又在一轉眼的工夫突然枯萎縮回去了?
這破石頭擱這兒耍人玩呢?!
幽幽瞪大了花蕊中央的光霧笑臉,小菊和阿秋也是面面相覷,完全搞不懂這株神品仙草到底在抽什麼風.
看著掌心重新變回頑石的種子,霍雨浩臉上倒是並沒有露出多少意外的神色.
剛才那一瞬間,他確實暗中動用了一個小手段.
他藉著命運因果之瞳的權柄,配合精神模擬與自身心頭血,強行在微觀層面偽造嫁接了一段極致純粹的愛戀因果去欺騙烏絕石的判定機制.
但事實證明,這種取巧的小手段終究只能瞞過天地規則一瞬.
當相思斷腸紅真正開花,汲取他靈魂深處最真實的本源心意時,虛假的偽裝便當場露了餡.
霍雨浩掂了掂手裡的石頭,在心底無聲地自嘲了一句.
果然,剝開外面那層溫和開朗的皮囊,他骨子裡終究是一個自私自利,把利益與理智擺在第一位,根本無法全心全意去愛人的渣男.
連他自己都算不清楚身邊到底牽扯了多少段孽緣,又怎麼可能拿得出相思斷腸紅所要求的那種一生一世一雙人,毫無雜質可言的純粹愛意?
如果剛才靠著因果作弊真讓這株相思斷腸紅徹底開了花,那才真是玷汙了人家仙草所代表的純潔愛情.
霍雨浩隨手將重新合攏的烏絕石遞還給幽幽.
粉色大花晃了晃花盤,有些委屈地縮回了泥地裡.
周圍的幾株十萬年仙草也跟著收斂了枝葉.
剛才那一出鬧劇,算是徹底翻了篇.
霍雨浩拍了拍衣襬上的微塵,轉頭看向身側的白髮少女.
冰寒雪站在青石旁,淡藍色的眼眸靜靜注視著翻滾的泉水.
"我得走了."
霍雨浩語氣溫和,打破了林間的安靜.
這處冰火兩儀眼雖然算得上洞天福地,但他手頭的事情已經辦完.
八株仙草的本源精華已經到手.
九色造化靈丹也煉製出了九枚.
連帶著自身修為,都水到渠成地邁過了八十級的門檻.
繼續在這座深山老林裡耗著,沒有任何意義.
冰寒雪側過頭看了他一眼,清冷的面龐上沒有挽留的神色.
"我不跟你一起走."
少女撫平了白袍的袖口,嗓音清脆平緩.
"水龍王的遺骸就在這池水底下."
"冰神第四考的指引很明確,我必須留在這裡把它挖出來."
霍雨浩點了點頭,對此並不感到意外.
水龍王與火龍王的神軀深埋地底不知幾萬米.
尋常的神識根本滲透不進去.
冰寒雪想要徹底引動同源的冰水神性,確實需要耗費不少時日.
"那你自己多加小心."
霍雨浩提醒了一句,"泉水底下雖然安靜,但也別太勉強."
冰寒雪輕輕嗯了一聲.
隨後她像是想起了什麼,抬起衣袖,從儲物魂導器裡取出一件巴掌大小的銀白金屬盒.
金屬盒外殼光滑平整,表面銘刻著極為精細的魂導紋理.
正是日月帝國最新規格的高階長途通訊魂導器.
冰寒雪將金屬盒遞到了霍雨浩跟前.
"拿著."
霍雨浩有些訝異地接了過來.
他指尖在頂端的卡扣上輕輕一撥.
嗡的一聲輕響,一道淡藍色的微光投射在半空.
上面清晰記錄著幾條預先錄入好的專屬魂力頻段.
除了眼前這位極北雪帝的印記之外,橘子和葉骨衣的聯絡頻段赫然排在最前列.
霍雨浩挑了挑眉,抬頭看向冰寒雪.
冰寒雪雙手背在身後,語氣平淡地給出瞭解釋.
"橘子給明煌學院的核心高層一人發了兩個."
"她早就猜到你小子神出鬼沒,不知道會從哪個角落裡冒出來."
"所以特意交代過我們,誰先在外面碰見你,就把這備用的魂導器轉交給你."
霍雨浩聽得失笑,搖了搖頭.
這確實是橘子一貫的行事風格.
未雨綢繆,滴水不漏.
不管自己在斗羅大陸的哪片林子裡閉關,後方的線索始終緊緊連著.
他合攏金屬盒,將其穩妥地揣入懷裡.
做完這一切,霍雨浩抬頭望向高空.
在兩色泉眼的正上方百丈處,摩訶永珍之瞳正安靜懸浮.
青金色的眼眸表面,正不斷吞吐著下方的極寒與熾烈.
細密的天地法則如刀鋒般刻下道紋.
這件神級造物至少還需要整整一年的祭煉時間.
霍雨浩分出一縷神念,將眼眸與整座山谷的地脈徹底鎖定.
"這枚眼眸就暫時寄放在這裡溫養."
霍雨浩看向冰寒雪,叮囑道,"平日裡它會自動過濾山谷的狂暴元氣,對你的修煉也有好處."
冰寒雪微微頷首,"放心,丟不了."
霍雨浩不再耽擱,腳下步伐邁開,向著山谷外面的隘口走去.
冰寒雪站在青石邊緣,靜靜目送著他的背影越走越遠,直到徹底消失在隘口拐角.
少女收回目光,裙襬微揚.
她褪去鞋襪,修長的雙足輕巧滑入冰火交織的池水之中.
極寒與極熱的泉水再次包裹住她的身軀.
冰寒雪閉上雙眼,神識向著無盡幽深的地脈最底層,一點點蔓延滲透.
...
天魂帝國腹地,九寶琉璃宗駐地.
連綿起伏的青山環抱著成片的瓊樓玉宇,雲霧在飛簷斗拱間繚繞.
作為大陸上傳承萬年的頂級隱世宗門,整座宗門駐地透著一股古樸大氣的底蘊.
議事大殿內,氣氛顯得沉重而壓抑.
寬闊的大廳裡站著數十名身著錦袍的宗門長老,一個個垂首肅立,無人敢高聲喧譁.
在大殿正前方的雕花金絲楠木寶座上,坐著一名面容清瘦的中年男子.
正是九寶琉璃宗的現任宗主,寧採臣.
只是此刻的這位天下第一輔助系魂師,模樣看起來極為糟糕.
原本端正儒雅的面龐蠟黃乾癟,顴骨高高突起,眼窩深陷.
披在身上的宗主華服空空蕩蕩,整個人消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
自從一年多以前秘密外出一趟歸來之後,他的傷勢便一天重過一天.
體內的生機如風中殘燭,微弱到了極點.
而在寧採臣寶座的左下首處,並排設有一張紫檀木椅.
椅子上坐著一名白髮男子,劍眉星目,面部輪廓剛毅如鐵.
他穿著一襲沒有半分裝飾的素灰長袍,雙手自然垂放在膝頭.
整個人坐在那裡沒有洩露半分魂力波動,卻透著一股凜然的鋒芒,宛若一柄藏在鞘中的絕世名劍.
在寧採臣的身後兩側,還站著兩名亭亭玉立的少女.
左側的寧天一頭利落的金髮,白衣素雅,雙手交疊在身前,神情緊繃.
右側的巫風則留著幹練的短髮,神色凝重地按著腰間的皮帶.
兩人的目光時不時落向前方的寧採臣,眼底滿是掩飾不住的焦慮.
殿內的長老們逐一彙報著各地分舵的事務與產業收益.
寧採臣強撐著精神,偶爾啞著嗓子回應兩句,下達幾條簡短的指令.
半個時辰過去,議程總算走到了尾聲.
"今日便議到這裡."
寧採臣費力地抬了抬手,嗓音虛浮,"都退下吧."
"謹遵宗主法旨."
下方的長老們齊齊行禮,隨後放輕腳步,有序地退出了大殿.
厚重的高大殿門在機括聲中緩緩合攏,將外界的光線隔絕了大半.
確認所有的長老都已經走遠,坐在主位上的寧採臣再也支撐不住.
他整個人猛地向前傾倒,喉嚨裡發出一陣撕扯般的劇烈咳嗽.
"咳!咳咳咳!"
寧採臣迅速從袖中抽出一方純白的絲絹捂住嘴巴,身軀劇烈顫動.
不過短短兩三聲悶咳,那張原本雪白的絲絹便被浸透,染成了一片暗沉的血色.
濃烈的血腥氣在大殿上方瀰漫開來.
寧天臉色一白,快步上前扶住了父親搖搖欲墜的身子.
"父親!"
少女雙手抓著寧採臣顫抖的臂彎,眼眶通紅,聲音帶著明顯的哭腔.
巫風同樣急紅了眼,一步跨到近前,焦急地喊道:"寧叔叔!您怎麼樣了?!"
寧採臣靠在椅背上大口喘著粗氣,嘴角掛著血漬,連抬手的力氣都使不出來.
眼看著父親的氣息越來越微弱,寧天慌亂地轉過頭,看向下方坐著的那位白髮男子.
"陳老…"
在寧天輕呼一聲,那帶著乞求的目光下,陳老將手搭在寧採臣的身上,兩黃兩紫五黑9個魂環浮現,不斷調理,這才幫寧採臣穩住氣息.大殿之內,空氣裡還殘留著淡淡的鐵鏽腥味.
陳老腳下兩黃,兩紫,五黑九枚魂環緩緩隱去.
他收回搭在寧採臣後背的手掌,重新退回了下首的紫檀木椅旁.
寧採臣靠在寬大的雕花椅背上,胸口一起一伏,緩了好半天,才勉強找回了一點說話的力氣.
他抬起枯瘦如柴的手,拍了拍寧天抓著自己衣袖的手背,嗓音沙啞得厲害:"小天,別哭了..."
"父親自己的身子骨,自己最清楚."
寧採臣看著面前的女兒,眼神裡滿是遺憾,"油盡燈枯,內裡早就空了,哪怕有陳老用封號鬥羅的魂力替我吊著,最多也就還能再撐上十天半個月."
聽到這話,旁邊的巫風一下子攥緊了拳頭,眼圈更紅了.
寧天抿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強行忍著沒有掉下來.
"人固有一死,父親倒是不怕這個."
寧採臣嘆了口氣,目光落在寧天稚氣未脫的臉龐上,"我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你."
"你今年才十三歲,哪怕天賦再好,如今也還只是個魂尊,遠遠沒有成長到能夠肩挑整個九寶琉璃宗重擔的地步."
說到這裡,寧採臣枯黃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深深的無奈,"宗門外頭有其他大宗門虎視眈眈,宗門內部也並非鐵板一塊,一旦我閉了眼,這宗主的位置,咱們這一脈怕是保不住了."
"..."
寧天垂下眼簾,沒有出聲反駁.
她從小被當成少主培養,對宗門內部的局勢再清楚不過.
事實的確就是父親說的這樣.
她太年輕了.
九寶琉璃宗傳承至今,內部早就分化成了三支大宗脈系.
父親在位的時候,還能憑著七十九級魂聖的修為和宗主威望壓服四方.
可一旦父親撒手人寰,單憑她一個還沒長成的小丫頭,根本鎮不住底下那群心思各異的族老.
如今大長老那一脈正當盛年,年富力強.
大長老本人同樣是一名七十九級的輔助系魂聖,在宗門內部經營多年,有著極高的威望和影響力.
這宗主之位,十有八九是要落到大長老那一脈手裡的.
至於站在旁邊的陳老?
寧天用眼角餘光瞥了一眼那位白髮蒼蒼的封號鬥羅.
陳老雖然是一名九十三級的強攻系封號鬥羅,但他供奉的是整個九寶琉璃宗,而不是他們父女二人.
只要大長老一脈不動搖宗門根基,這種三脈內部的權力傾軋,陳老是絕對不會插手去管的.
寧天輕輕晃了晃腦袋,將這些讓人喘不過氣來的權謀算計暫時甩出腦海.
她抬起頭,迎上寧採臣疲憊的目光,聲音帶著幾分顫抖問道:"父親,宗主之位丟了也就丟了,我不在乎."
"我只想知道,一年多以前,您秘密離開宗門的那一趟,到底發生了什麼?"
"您走的時候明明還好好的,為什麼回來之後就受了這麼重的大傷,甚至連宗門秘傳的療傷靈藥都壓不住?"
這話一出,原本靠在椅背上喘息的寧採臣身體僵了一下.
他的腦海裡不受控制地閃過明斗山脈那場圍獵,閃過龍禦寒等人出手的畫面,眼底掠過一絲深深的恐懼與晦暗.
"..."
寧採臣閉了閉眼,實在不想把那樁醜事和盤托出.
那場針對靈藥閣的圍獵,他選擇了戰隊靈藥閣,並輔助獨孤凌.雖然最後獨孤凌被扭下腦袋,但龍禦寒並沒有殺他,他將自己重傷,留了一命.但自己被溢散的狂暴雷霆餘波震碎了心脈,雖然活著,但卻比死了更難受.
如今橘子雖然迴歸,但那十大宗主不見身影,局勢不明的情況下,寧天知道太多並不是什麼好事.
"過去的事,就不要再問了,知道太多對你沒有半點好處."
寧採臣避開了女兒的追問,強提一口氣,神色嚴肅地交代起了後事,"小天,你聽好,等我走後,你不要在宗門裡跟大長老他們爭,直接帶著巫風回史萊克學院去."
"到了史萊克城,藉著以前跟靈藥閣合作的交情,多去跟那位霍少閣主接觸走動."
"記住父親的話,在你沒有真正成長到七十級魂聖,沒有擁有自保的底氣之前,一步都不要踏回宗門!"
寧天看著父親那副交代遺言的模樣,眼眶裡的熱淚終於滾落下來.
但她很清楚,這是眼下唯一能保住性命和前途的選擇.
少女吸了吸鼻子,抬手擦去臉頰上的淚水,順從地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半句廢話.
大殿裡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只剩下寧採臣斷斷續續的粗重喘息聲.
就在這時,空曠的大殿中央,毫無預兆地盪開了一圈微弱的空間波紋.
一道身穿冰藍色長袍的修長身影,就這麼憑空邁步走了出來.
"那啥,我來的不算晚吧?"
輕鬆溫和的少年嗓音在安靜的大殿裡響起,打破了滿室的沉悶.
這突如其來的動靜,當場讓殿內的幾人警覺了起來.
巫風第一時間跨前一步,半邊身軀浮現出龍鱗,將寧天護在了身後.
而坐在左下首的陳老更是眼皮一跳,整個人如同出鞘的利劍般從木椅上彈起!
錚!
一聲清脆的劍鳴響徹大廳,一柄修長鋒銳的暗紅長劍出現在陳老掌心,劍尖直指聲音傳來的方向.
兩黃,兩紫,五黑九枚魂環再次從他腳下升起,屬於九十三級封號鬥羅的強悍威勢毫無保留地盡數爆發,將前方那道年輕身影籠罩在內!
能夠無聲無息潛入九寶琉璃宗核心大殿,甚至連他的感知都沒能提前察覺,來人絕對是個極度危險的角色!
然而站在寶座旁的寧天看清那道身影的臉龐後,卻是愣了一下,臉上露出幾分疑惑:"霍雨浩?"
面對封號鬥羅迎面壓來的凜冽劍氣,霍雨浩連眼皮都沒動一下,像是完全沒感覺到那股威壓一樣.
他對著寧天微微一笑,邁開步子從容走上前來:"看來我來的還不算晚."
看到霍雨浩出現的那一刻,寶座上的寧採臣呼吸一滯,渾身輕微抖了一下,但很快又強行穩住心神,對著如臨大敵的陳老擺了擺手:"陳老,把劍收起來吧,這位是小天的同窗,也是靈藥閣的少閣主,不是敵人."
聽到宗主親自開口說明來歷,陳老眉頭微皺,上下打量了霍雨浩兩眼,這才散去魂環,將手中的長劍收回體內,只是眼神裡依舊帶著幾分驚疑.
這就是靈藥閣那位神秘的少閣主?
年紀輕輕,怎麼會擁有如此詭異莫測的空間手段?
霍雨浩沒有理會陳老探究的視線,徑直走到雕花寶座跟前,低頭看了一眼面色枯黃的寧採臣.
他什麼也沒問,直接抬起右手,運轉體內魂力.
一團濃郁純粹,散發著盎然生機的翠綠色光芒,在他掌心之中凝聚成型.
霍雨浩屈指一彈,那團龐大的生命本源便順著他的指尖湧出,源源不斷地輸入寧採臣破敗乾癟的身軀之中.
隨著這股神級層次的生命之力入體,寧採臣原本枯竭的五臟六腑和斷裂的經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生機,臉上的死氣迅速褪去.
與此同時,盤踞在他心脈深處整整一年多,一直折磨著他的那股霸道異種能量,在澎湃生機的強行擠壓下,再也藏不住了.
轟隆!
一團狂暴無比的藍色雷霆,順著寧採臣全身上下每一個毛孔噴薄而出,在整座空曠的大殿中轟然迴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