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很痛.
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又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浆糊.我睁开眼,看到的不是出租屋发黄的天花板,而是粗糙的木梁,上面还挂着几缕蛛网.
阳光从破旧的木窗格子里漏进来,灰尘在光柱里跳舞.
我躺在一张硬邦邦的木床上,身上盖着薄薄的,洗得发白的粗布被子.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清凉的气息?
我猛地坐起身.
这个动作牵动了全身,酸疼,无力,像是连续加了三天班又去跑了个马拉松.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但皮肤粗糙,指节处有薄茧,手背上还有几道新鲜的擦伤.
这不是我的手.
至少,不是那个三十岁,熬夜熬得脸色发青,手指在键盘上磨出茧子的林玄的手.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
两份记忆.
一份清晰得可怕:996,房贷,挤地铁,凌晨三点改方案,老板画的大饼,还有最后眼前一黑时电脑屏幕刺眼的光.
另一份模糊而破碎:青云山脉,林家,旁系子弟,五系杂灵根,父母双亡,冷眼,嘲笑,还有...练功场上,因为强行运转那本破烂的"引气诀"而眼前一黑.
两份记忆撞在一起,搅得天翻地覆.
我,林玄,重生了.
重生在一个修仙世界,一个叫东华神洲的地方,一个末流修仙家族里,一个十八岁的,资质最差的旁系子弟身上.
我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东边挪到了正中.院子里隐约传来呼喝声,是家族里那些年轻子弟在练功.声音里透着股狠劲,还有压抑不住的焦躁.
"王教头说了,下个月小比,前十名才有资格去听筑基长老讲道!"
"李老三那小子昨天突破到练气二层了,妈的,他肯定偷偷吃了丹药!"
"练!往死里练!不突破练气三层,年底家族大比连上台的资格都没有!"
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
我听着,心里一片冰凉.
不是害怕,是...疲惫.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前世加班,是为了升职加薪,是为了在大城市立足,是为了那遥不可及的"美好生活".结果呢?命都加没了.
这一世,修仙,听起来很美好.长生不老,移山填海,逍遥天地.
可实际上呢?
看看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吧.为了那一点点可怜的灵气,天不亮就去抢家族灵田边角那稀薄的灵气.为了半块下品灵石,能跟同族兄弟争得面红耳赤.为了得到一部好点的功法,恨不得把头磕破.练功练到昏厥,是家常便饭.
这他妈不就是换了个背景板的996吗?不,是007!全年无休,竞争更残酷,失败的下场更惨——轻则修为尽废,重则身死道消.
内卷.
这个词从我脑子里蹦出来,无比贴切.
整个修仙界,就是一个巨大的,无比内卷的修罗场.底层修士为了资源拼死拼活,中层为了地位勾心斗角,高层为了大道你死我活.所有人都在往上爬,踩着别人的头,或者被别人踩下去.
我受够了.
我真的受够了.
前世卷到死,难道重活一次,还要继续卷?卷到金丹?元婴?化神?然后呢?上面还有炼虚,合体,大乘,渡劫...永无止境.
我躺回床上,盯着房梁.
这屋子真破.原主父母留下的,在家宅最偏僻的角落,灵气稀薄得几乎感觉不到.家具就一张床,一个破桌子,一个掉漆的柜子.柜子里只有几件换洗的青色布袍,袖口都磨毛了.
可我觉得,挺好.
至少清静.
原主的愿望是什么?出人头地,让那些看不起他的人刮目相看,光宗耀祖?
我的愿望呢?
我就想躺平.
安安稳稳地,在这个修仙世界,活下去.不争不抢,不显山不露水.利用我对这个世界有限的了解(主要来自原主记忆),找个安全的角落,种点灵植,自给自足.修为嘛,随缘练练,能活个一两百岁就够本了.
至于什么长生不老,什么无敌天下,谁爱去谁去.
我规划着.
首先,得离开林家.这个家族太小,资源太少,竞争却一点不小.待在这里,迟早被卷进那些破事里.
等身体好点,就找个借口,申请去家族在外面的某个小产业打理,比如某个偏僻镇子上的杂货铺,或者某个灵气更稀薄但安宁的小灵谷.远离核心,远离纷争.
然后,慢慢攒点灵石.不用多,够用就行.
种点低阶灵米,自己吃.或许还能学点简单的灵植手艺?原主记忆里,好像有个远房表叔是灵植夫,虽然也只是半吊子.
对,就这么办.低调,安稳,养生.
修仙界苟活指南.
想到这儿,我心里竟然轻松了一点.好像压在前世和原主身上的那座大山,被我自己掀开了一条缝.
我甚至有点想笑.
别人重生,要么满腔仇恨要逆袭,要么雄心勃勃要登顶.我倒好,只想躺平.
挺好.
我闭上眼,准备再睡个回笼觉.这具身体太虚了,得养.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那一刻——
一个冰冷,机械,毫无感情的声音,直接在我脑海深处炸开.
[检测到强烈'避世','躺平','消极'意志波动...]
[与'无敌之道'核心冲突...]
[符合特殊绑定条件...]
[正在强制绑定...]
我浑身一僵,睡意全无.
什么东西?
[绑定成功.]
[宿主:林玄.]
[无敌躺平系统,为您服务.]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系统?小说里的那种系统?金手指?
可我他妈不想无敌啊!我就想躺平!
那机械音完全不管我的内心咆哮,继续用那种平直到令人发毛的语调说着:
[本系统终极目标:辅助宿主达成'绝对无敌',屹立于诸天万界之巅.]
[检测到宿主初始意志严重偏离核心目标.]
[启动矫正程序.]
[发布新手强制任务.]
眼前,凭空浮现出几行半透明的字,像是直接刻在视网膜上.
[新手任务:初露锋芒]
任务内容:于三日后的家族小比中,击败至少一名练气三层对手.
任务奖励:开启系统基础功能;随机基础修行资源一份.
失败惩罚:雷击一次(强度:轻度麻痹,附带毛发卷曲焦黑特效).
我盯着那几行字,尤其是"失败惩罚"后面括号里的内容,看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一股邪火"噌"地窜了上来.
"我去你妈的!"
我忍不住骂出了声,声音在空荡破旧的小屋里显得格外响亮.
雷击?还他妈附带毛发卷曲焦黑特效?这系统是有病吧?审美这么奇葩?
还有,击败练气三层?
我现在这具身体,原主,十八岁,五系杂灵根,练了这么多年,才勉强摸到练气二层的边儿,还不稳固.因为强行冲关,现在修为跌宕,气息虚浮,能发挥出练气一层的力量就不错了.
练气三层?家族小比里能到练气三层的,都是旁系里的尖子,甚至有些嫡系子弟也就这个水平.他们功法更好,资源更多,实战经验也更丰富.
让我去击败一个?
还"初露锋芒"?我露个屁!我只想把自己埋土里!
"解除绑定!"我对着空气低吼,"立刻!马上!我不需要什么无敌系统!我就想安安生生过日子!"
脑海一片寂静.
那几行字还飘在那里,幽幽地闪着微光.
[系统提示:本系统为强制绑定,终极目标不可更改.拒绝任务等同于任务失败.]
冰冷的字眼,堵死了我所有的退路.
我喘着粗气,胸口起伏.
荒唐.
太他妈荒唐了.
我就想躺平,安安稳稳度过这一生.结果呢?前世被工作逼死,重生被系统逼着去"无敌"?
这算什么?命运跟我开的恶劣玩笑?
愤怒之后,是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我瘫在床上,看着破旧的屋顶.
躲不开吗?
无论到哪里,都躲不开这种被强迫,被驱赶着往前跑的命运?
窗外的呼喝声又隐约传来,那些年轻子弟还在拼命练习,为了几天后的小比,为了那一点点资源,为了不被淘汰.
我和他们,有什么区别?
只不过逼我的东西,从家族的规矩,资源的匮乏,换成了一个更直接,更蛮不讲理的"系统".
我闭上眼.
脑海里,那"雷击(附带毛发卷曲焦黑特效)"的字样,挥之不去.
良久.
我叹了口气,慢慢坐起来.
眼神里那点刚刚重燃的,对"躺平生活"的向往,彻底熄灭了.只剩下疲惫,和一丝认命般的冰冷.
行.
你牛逼.
系统是吧?无敌是吧?
我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想让我当你的提线木偶,照着你的剧本去演什么"无敌"的戏码?
可以.
但怎么演,演成什么样,中间会不会出点"意外"...
咱们,慢慢来.
我看向那依旧漂浮着的任务提示.
"击败练气三层,是吧?"我低声自语,声音沙哑.
三天时间.
一个修为跌宕,几乎重伤的练气一层(伪),要击败练气三层.
靠正常手段,绝无可能.
原主的记忆里,除了那部大路货"引气诀",什么都没有.法术?不会.武技?只会几手粗浅的拳脚.法器?唯一一把铁剑,凡铁打的,砍柴都嫌钝.
怎么办?
我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房间.
破桌子,破床,破柜子.
窗台上,有个破瓦盆,里面有点干涸的泥土,之前原主好像试着种过什么,但早就枯死了.
我的视线落在瓦盆上,停住了.
心底深处,某种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感觉",轻轻动了一下.
很模糊.像是灵感将现未现的瞬间,又像是偶然瞥见了什么细节.
瓦盆边缘,靠近干泥的地方,有一点点极其不显眼的,暗绿色的痕迹,像是某种苔藓,又不太像.
原主的记忆里,这瓦盆和土,是从家族后山一个偏僻潮湿的角落挖来的,当时只是想省事.
那个角落...
我努力回忆.原主的记忆碎片浮现:后山,背阴处,乱石堆,常年不见阳光,潮湿阴冷,附近好像还长着几株叶子带锯齿的,不起眼的灰褐色矮草.家族里的灵植夫提过一句,说那地方没什么灵气,土质也差,长不出好东西.
没什么灵气...
我盯着那点暗绿色痕迹.
如果...如果那不是什么普通苔藓呢?
如果那地方,因为某种原因,比如腐烂的妖兽尸体,或者特殊的地脉泄露,在某个极短的时间里,产生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变异的"瘴气"或者"阴灵气",附着在了泥土和石头上?
而某种最低等的,几乎不算灵植的"阴腐草"孢子,恰好落在了那里,顽强地存活了一点点痕迹?
阴腐草,不入流,甚至对普通灵植有害.但它有个很偏门的特性:它的孢子粉,极度细微,如果被人吸入,会短时间内轻微麻痹神经,让人反应迟钝,动作僵硬.对修士效果更弱,持续时间极短,而且很容易被灵力驱散.
但...如果是在激烈交手,灵力激荡,无暇他顾的瞬间呢?
如果那孢子粉,不是吸入,而是沾在皮肤上,通过汗液微微渗入呢?
效果会更微弱,更难以察觉.
可能只会让对手的动作,慢上那么微不足道的一丝.
在实力悬殊的交手中,这一丝,毫无意义.
可如果...我不是要打赢,只是要"击败"呢?
家族小比,擂台形式,一方认输,或者被打下擂台,或者倒地不起,就算击败.
我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让对方出现极其短暂破绽的机会.
然后,用尽所有力气,把他推下擂台.
哪怕之后我被反手打成重伤,只要他先掉下去,任务...算不算完成?
这个念头冒出来,带着一种冰冷的,铤而走险的味道.
我能成功吗?不知道.
那暗绿色痕迹到底是不是阴腐草残留?不知道.
就算找到了,怎么提取那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孢子粉?怎么在比试中用到对方身上而不被察觉?不知道.
失败的可能性,远大于成功.
但...
我看了看脑海中那纹丝不动的系统提示和惩罚描述.
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躺平?
呵.
我掀开薄被,下了床.
腿有点软,但我站稳了.
走到窗边,拿起那个破瓦盆.仔细看着那点暗绿色.
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放下.
走到破柜子前,翻出最旧,最不起眼的一件青色布袍,换上.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我眯了眯眼,看向记忆中家族后山的方向.
路,得一步一步走.
躺平的路被堵死了.
那就,先想办法,别被雷劈成卷毛黑炭吧.
我迈步,朝着后山,那个阴暗潮湿,无人问津的角落走去.
脚步很慢,但很稳.
眼底深处,那点疲惫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冷静地燃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