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序章
月光从敞开的窗户洒进来,在黑暗中几乎刺眼.
夏夜的微风轻轻吹动蚊帐,在房间里投下摇曳的影子.
窗外传来模糊的夜生活声响——只有夏天,街区才会如此热闹.
屋内,男人低沉而持续的鼾声,盖过了女人克制的哭泣和抽泣声.
她不是第一次哭着入睡了:他们曾经美好的故事已经走到尽头,彼此心知肚明;
但似乎只有她在承受痛苦.
他毫无困扰地入睡,甚至在这个决定分开的夜晚也不例外.
据他说,是"双方同意"的分手——他会在找到新住处后搬走.
尽管结局已定,他却丝毫不觉得奇怪,仍然躺在他们共同睡了三年的床上,
等待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好将一切遗忘.
他们之间没有怨恨:没有第三者,没有暴力.
只是性格不合,两人对人生和未来的看法迥异,
以至于连妥协都无法想象.
他们的争执从未激烈,甚至不能称之为争吵——
总是平静,礼貌,克制.
这已经说明了他们之间的激情所剩无几.
她努力过了,真的尽力了.
至少在那张床上,她倾尽所有.
但仍然不够.
哦,他从未拒绝她,但她感觉自己躺在一个自动机器旁边:
没有热情,没有情感.
如果他拒绝她,反而会让她少受些伤害.
他们的结合仿佛只是生理需求,像吃饭,如厕一般.
沉默如晚餐,沉默如他们的每一天.
也许这只是男人的方式.
女人无法如此.
女人不会让一个未进入她心中的人进入她的身体.
他们太不同了.
曾以为找到了对的人,生命中的伴侣与同盟,
但渐渐地,他们意识到彼此只是幻想的投射,
不是两个真实的人,而是两个理想化的幻影.
她脑海中充满了失望与悲伤——
不仅是她的,也肯定有他的.
思绪开始漂浮,如同每次入睡前那样,
她在泪水中滑入了梦境.
她走在一个黑暗的地方.她来过这里,她知道.
她熟悉那些砖墙,石拱和泥土地面.
她知道这些密道无限延伸,会引她去往目的地.
她有事要做...要见一个人...真的,是重要的事.
或者至少是有趣的.
这里人很多,但她一个也不认识.
她必须见一个人,但不记得是谁,也不记得约在何处.
她必须找一个洗手间,这是肯定的.
砖墙之间有通道,她确信自己知道方向.
从外面看不到楼梯,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她向上走了很久,几乎以为走错了.
直到尽头处,一个拱门向外敞开,微光洒入,
像是清晨或黄昏.
眼前是一片草地,藤蔓成行,望不到尽头.
她以为那是葡萄.她走近了.她知道自己有事要做.
她不记得有约,但现在确信自己必须帮忙采摘.
有人已经在劳作,穿着黄色衬衫和蓝色吊带工作服,
就像她一样.
他们手持编织篮子...是藤编的吗?
她的篮子呢?她不记得了.
"嘿,你终于来了!我们正缺两只手!"
她转身看向声音的来源.
那人穿着与众不同,甚至不像人类.
他像童话中的生物,一个荒诞的幽灵,
却又恰如其分地融入了这片土地.
他有人的形体,却长着巨大的虎头.
他穿着皮衣,夹克和裤子,皮绳缝制,
双臂挂着四只空篮子.
她丝毫不惊讶——梦中万物皆有理,
即使荒诞,也不会触动理性.
他是这片葡萄园的主人,她知道.
他在指挥采摘工作.
他递给她一个篮子,她正要道歉迟到,
他却抢先惊呼:"你怀孕了,靓娘子,你不能干活!"
怀孕了?是的,真的.她现在想起来了,她怀孕了!
她突然哭了.她的丈夫会怎么说?
他不想要孩子,从来不想.
他刚才已经清楚地告诉她了.
"来吧来吧,有什么好哭的?你担心是两个吗?"
两个?她不知道.
她问:"你怎么知道是两个?"
他张口一笑,露出两排利齿,鼻息如水流潺潺,
又像远方暴风雨的轰鸣.
"你怎么会不知道?你看得很清楚."
他指着她的肚子.
她低头一看,蓝衣下仿佛有两盏灯,
像是口袋里各藏着一个聚光灯.
她注意到口袋里伸出一把修枝剪刀.
她又想哭了.她的丈夫不想要一个孩子,更别说两个了.
"来吧来吧,我知道孕妇情绪多变,但没关系.孩子是美好的."
"不是为了他,"她低声说,"不是为了他们的父亲.他不想要孩子."
她抽泣着,"他连我都不要..."
"但他会想要的,只是他还不知道.
很多故事里,男人第一次看到小宝宝时,心就软了.
你看他一见两个小女孩,会怎么想..."
"是两个女孩?"她惊讶地问,"你是占卜师吗?"
"什么占卜师,"他又笑了,"你肚子都快顶到下巴了!你还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她甚至没感觉到自己的肚子如此巨大.
她不想再哭,但就是停不下来.
"你不开心,"他突然变得严肃,"你知道的,万事皆有药."
她僵住了.他是在暗示她可以不要孩子吗?
她不会那样做.
也许她可以把孩子托付给那些愿意用爱抚养他们的人.
那些正在采摘的女人中,有人也许渴望成为母亲,
她们一定比那个冷漠的父亲更慈爱.
"你可以把她们留在这里,她们不会缺什么,会过得很好."他说道,仿佛能读懂她的心思.
"只要你愿意.你愿意吗?"
"我...我不确定."她低声回答,声音几乎是耳语.
她知道,无论有没有孩子,他都会离开.
没有孩子,她将一无所有,连过去的回忆也无法留下.
"是啊,但你得做决定!不能总是反复无常."那只动物突然厉声说道.
他的声音此刻似乎因不耐烦而变得尖锐,或者还有别的情绪.
她打了个寒颤,心中泛起疑问:为什么她之前没有察觉,
眼前的这个对话者根本不是人类,而是一头野兽...
一个怪物,此刻在她眼中变得邪恶.
她本能地后退一步,这个动作没有逃过那兽的眼睛.
它露出狞笑,也向前一步.
它伸出一个篮子,篮底剩下几颗果实——
现在她看清了,那绝不是葡萄.
那些果实呈粉红色,形状如触手,肉质的果梗似乎在蠕动.
它们是活的!
那是一个邀请的手势,但她犹豫不决.
她不想尝试那些东西,但又不敢拒绝,
怕冒犯了他——因为现在,他真的让她感到害怕.
她拿起一颗果实,轻轻送到嘴边.
刚一入口,她便感到小腹一阵剧痛,
如刀割般锐利,使她弯下了腰.
一团小小的光球穿过她的衣服,悬浮在半空中.
他猛地摇晃篮子,那动作不像邀请,更像命令她再取一颗.
她仍然抱着腹部,开始后退.
"你不想要她们,你自己也知道.
把她们留在这里吧,醒来后你就不会记得了."
醒来?这是梦?当然!显而易见!
这只能是一场梦!
她醒来时,双手放在腹部.
天色微亮,房间仍笼罩在昏暗中.
她努力回忆昨晚的事情,努力回忆自己是哭着入睡的,
身边躺着一个即将离去的男人——不再是她的丈夫.
她只依稀记得做了一个噩梦,
但梦境正在迅速从记忆中消散,
只剩下一团漂浮在空气中的小光球的印象.
她伸手摸向身旁的位置,
只触到凌乱的床单和一个空空的枕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