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三个小时,整座城市仿佛被一层湿冷的薄纱笼罩.
午夜的那不勒斯并不寂静,却十分克制.
远处港口传来低沉的警笛声.偶尔,摩托车在水面上隆隆驶过街角,急促的轮胎声在石板路上拖出长长的回响.
莉娅·科尔拿着文件夹,站在美术馆门口的台阶上,
并不急着离开.她
撑着伞,紧紧握着黑色的伞柄,雨滴从屋檐滑落,打在她的高跟鞋上.
"科尔小姐,您可以下班了."
他身后的策展人站在门缝里,给了她一个职业的微笑."今晚已经够乱了."
莉娅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优美的弧度.
"谢谢你们让我们观看监控录像."
"这是警方需要配合的事情."馆长耸了耸肩,目光迅速移开. "不过,我还是希望这次只是一杯乌龙茶.那幅画...它的价值远超金钱.
""艺术绝不仅仅是金钱."莉娅轻声说道.
她的声音很柔和,仿佛害怕被打扰.
策展人明白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关上了门.厚重的木门一关上,房间里柔和的黄色灯光就消失了,只剩下外面路灯的惨白光.
莉娅撑开伞,走下台阶.
雨滴打在伞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穿过广场,来到停在正门外的黑色巴士旁——领事馆安排的司机还在等她.
她走不快.
每走一步,她都在脑海中重现刚才看到的监控画面:一个黑影从后门溜进来,凌晨1点23分,画作被短暂地遮盖住,然后空白的墙壁清晰可见——
画不见了.
这才是今晚真正的麻烦.不是天气,也不是突然接到的电话...警察来了,但挂在主展厅里,被保险公司估价为"无价之宝"的那幅油画,却在众人眼前突然消失了.
"科尔小姐?"
司机探出头,抬起下巴看着她.雨线垂在两人之间,遮挡了他们的视线.
"我稍后再给你打电话."莉娅朝他点点头,示意他不要下车.
她转过身,收起半截伞,停在美术馆前的台阶下.
手机震动了一下——潮湿的空气中信号不稳定,屏幕显示的是伦敦时间.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只是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此刻,她心中涌起一股隐隐的不祥预感.
这并非那种"工作中会发生的事",而是更私密,更隐秘的——仿佛与某个麻烦人物有着无法挽回的交集.
后颈一阵发凉
,并非风吹,而像是某种景象落在了她的背上.
"你的脚步真干净."
一个低沉沙哑的男声在雨声中响起,距离不远,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微笑.
莉娅没有立刻回头,只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把伞举得更高一些,好让自己被雨水和黑色的伞面围成一个安全的圆形阴影.
"在这座城市,半夜从美术馆出来的人,通常不会走得这么轻."那声音继续响起,语速缓慢."他不是警察,也不像小偷."
她转过身,
不知何时,台阶上又多了一个人.
那人倚靠在入口右侧的石柱下,没带伞.雨水斜斜地从屋檐下落下,一半被石柱遮挡,另一半无声地打在他的肩膀上.
他穿着一件深色衬衫,只解开了领口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露出脖子侧面略带古铜色的皮肤和一道淡白色的疤痕.
疤痕从锁骨向上倾斜,消失在脖子的阴影中.
雨水顺着细细的疤痕流下,在他喉结处汇聚成一滴,然后沿着衬衫边缘滑入衣角.
莉娅的第一反应并非"危险",而是一种敏锐的感知——他的姿态与今晚监控录像中她看到的影子截然不同.
那个影子动作干脆利落,像个训练有素的小偷.
眼前的男人神情异常平静,仿佛不是从犯罪现场冒出来的,而是一位随时都能被人认出的高手.
"我们认识吗?"
莉娅平静地问道.
男人抬起头看向她.
他的眼睛很深,但不是那种浑浊的黑,而是像夜幕降临时的大海,表面平静,实则深不可测.
他看她的眼神既不粗鲁也不客气,更像是一种审视.
"现在认识已经太晚了."
他缓缓站直身子,从石柱中走了出来.
雨水瞬间落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打断了他原本锐利的神态.
他似乎毫不在意衣服湿透了.他只是抬起手,从裤兜里掏出什么东西.
那不是烟雾,
而是一把枪.
银色的金属在路灯下闪过一道光,然后他漫不经心地把它握在掌心,指尖轻轻转动,看起来更像是把玩,而不是准备使用.
"你想让我尖叫吗?"莉娅问道.
她的伞挡住了大部分雨水,也遮住了她微微上扬的嘴角.她这么说的时候,语气比刚才和馆长道别时还要客气.
"如果你想招来比我更可怕的人——那就尖叫吧."
男人回答道,嘴角也扬了扬,"但我并不建议你这么做."
他举起枪,枪口朝下,漫不经心地晃了晃,没有丝毫威胁.
莉娅看得出来枪里没有子弹.
她的目光只停留了一会儿.
"你在美术馆干什么?"她又问了一个问题.
"我也可以问你同样的问题."男人回答道,目光落在她胸前的工作证上.
那张写着"英国驻那不勒斯总领事馆·文化官员"的小牌子现在被她的外套遮住了一半,只露出边缘的两个字母.
他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太久.
莉娅缓缓地拉紧了胸前的外套.
"我在加班."
"啊,工作狂."男人笑着说,"这座城市里最危险的两个人就是黑帮分子和加班狂."
"你是哪一个?"
"猜猜看."
他朝她走近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突然缩短到一个既不完全礼貌也不冒犯的程度.
雨水打在她的伞边,顺着伞面滴落,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透明的帘幕.
透过雨帘,他身上的气味渗透进来——不是廉价的古龙水味,而是一种干净的木质香气,混杂着淡淡的烟草味,像是从旧木箱里翻出来的衣服,带着地下酒窖的温度.
"你偷了那幅画吗?"
莉娅问道.她没有退缩.
"偷窃?"他笑了笑,抬手把没上膛的枪戴在手腕上."你这么说太侮辱人了."
"丢的是一幅画."她淡淡地说,"又不是保险公司."
男人歪着头,似乎认真地想了想.
"我保护了它."
"从谁手里保护?"
"救我脱离这个比你更虚伪的世界."
这句话太轻描淡写了.那声音轻柔得仿佛在她耳边低语.
莉娅这才意识到,他们之间的距离不知不觉地缩短了一些.
她抬头看向他.就在她目光与他对视的那一刻,她的心跳莫名地停顿了一下.
并非出于恐惧,而是因为某种熟悉的东西突然显露出来——
他认出了她.
换句话说,他认出了她身上那层"伪装".
"你看上去不像是在救人."
她平静地说,"更像是在挑衅警察."
"那么他今晚来这里,"他抬头望向远处的街道,"不仅有警察,还有外交官."
他特意在"外交官"这个词上提高了语气.
莉娅的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伞柄.
"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认识很多人."
他看似漫不经心地说道,然后笑了笑,"不过,你的鞋子告诉我,你不属于这座城市."
莉娅垂下眼帘,看着脚上那双轻盈的高跟鞋.
鞋跟很细,线条很利落,皮革表面几乎没有磨损痕迹——显然比她刚才经过的街区干净得多.
"你的鞋呢?"她抬起头反问道.
男人低下了头.
他脚上穿着一双旧皮靴,沾满了雨水和一些难以辨认的灰尘.鞋头有一道明显的划痕,像是被石头刮过.
"这鞋不适合去美术馆."她评论道,
"但很适合逃跑."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闪过一丝异样.
那是一种只有习惯躲避追捕的人才会有的眼神,但他用一个懒洋洋的笑容掩饰了过去.
两人之间,雨还在下,伞下的空气渐渐变得温暖而狭窄.
远处,一道蓝白相间的闪光突然照亮了半面墙.
警笛声从街角传来,刺破了原本寂静的氛围.
广场边几辆警车急刹车,轮胎碾过积水溅起水花,粗暴地打断了看似漫长的对话.
男人收回目光,神情平静下来.
"看来你的同事来了."
莉娅转过头,看了看警车,又看向他.
"你想走吗?"她语气平静,只是客观地问道.
"我不应该留在这里吗?"他反问道.
"你手里拿着枪."
男人似乎"思考"了一下手里的东西,低头看了看,然后把枪别在了腰间.他的动作似乎自然而然地整理好了领带.
"别担心,"他低声说,"今晚死的不会是你."
"听起来像是一种承诺."
"对这座城市来说,这种承诺代价太高了." 他淡淡地说,"不过,为了你,我可以破例."
警察开始涌向美术馆的正门.
其中一个拿着手电筒,半是询问半是警惕地朝他们喊道:
"你们有两个选择."
那男人突然朝她走近一步.
这一次,他没有刻意保持礼貌的距离.
他站在她的伞下,肩膀几乎贴着她的肩膀,雨水从他的头发上滑落,落在她冰冷的手背上.
那一刻,她几乎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
"第一,"他说,"你大声喊叫,告诉他们你遇到了危险,他们会很快把我按倒在地."
"第二?"
"跟我走."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像耳语,却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这简直是个荒谬的提议.
她知道,以她的身份,下一秒就应该选择第一个选项,甚至在他靠近之前就后退,拉开距离,让一切回归规则和安全区.
理智如此提醒着她.
她接受的训练,肩负的重任,以及因为"错误选择"而被父亲毁掉的政治生涯,此刻都像一块无形的巨石压在她的心头.
但她的身体却纹丝不动.
他离她如此之近,她甚至能透过衬衫闻到被雨水稀释的烟草味,还能看到他脖子侧面的细小疤痕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你不怕我吗?"他低声问道.
莉娅看着他,突然笑了.
"我应该怕吗?"她反问道.
雨声此刻似乎更加密集,
警察的脚步声在他身后迅速逼近.已经有人喊了她的名字,还有人用意大利语问她:
"科尔小姐,那边是谁?需要帮忙吗?"
那男人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在他的眼神里,她看不到普通罪犯那种"逃跑"的焦虑,也看不到对子弹的恐惧.
她看到的只有一种近乎乏味的平静——仿佛他早已习惯了被追捕,习惯了在规则的缝隙间游走,根本不在乎下次是否会失败.
"科尔小姐,"
他突然压低声音,用英语叫了她的姓,"你站在雨里呢."你看起来不像是在加班,倒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跳下去."
她的心跳得厉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