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十点,阳光透过灰蓝色的窗帘,斑驳地落在赵泽宇满是杂物的客厅里.空气中混杂着发酸的油味与过期牛奶的腥气,茶几角落堆着三四个外卖盒,汤汁干涸后在塑料盒边缘结出暗红色的痂,与墙角蜷缩的电源线纠缠在一起,看起来像某种被寄生的尸体.
他坐在沙发里,头发凌乱,眼圈发黑得像被人重重揍了两拳.电脑仍开着,屏幕正播放着空闲状态的屏保,但那一行行流动的数据图像在他眼里,却像是无数扭动的小蛇,在黑暗中钻动,低语.
他不敢关机.
不是因为害怕代码丢失,而是因为他知道,只要关闭屏幕,脑海中就会回响那行字:
"你还是改了."
那句像是某种宣判,又像是责怪,又像是诅咒.它不是出现在屏幕上,而是印在他的眼底,扎进他脑子最深的褶皱里.
他拿起手机,通讯录里划来划去,最终停在一个几乎没再联系的名字上:"老同学思雅".手指悬在空中一秒,他按下了发送.
[思雅,有空吗?]
消息刚发出,屋内的声音就像被抽离一般,连冰箱压缩机的嗡鸣都戛然而止.灯泡轻轻晃了一下,像是某种存在在回应.他心头一紧.
下一秒,手机震动.
[今天下午两点,老地方.我该看看你了.]
老地方,是旧城区南街的一家心理咨询工作室.陈思雅大学毕业后在那里租了一个小房间,简单布置,就成了她给人 "修补裂痕" 的据点.
赵泽宇两点整抵达,天开始阴了.门口那棵黄槐树开得正盛,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其中几片贴在门牌上,把 "思雅心理咨询" 的 "思" 字遮住了,只剩下 "雅心理咨询" ,仿佛另有其主.
他抬手推门,老旧的铁门发出 "吱呀" 的呻吟,像是在提醒屋内某个沉睡的东西.
木质地板踩起来软绵绵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木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味,像是远海深处飘来的水草腐烂后的味道.
"你看起来比大学时期还颓废."
陈思雅坐在落地窗边,阳光打在她脸上,柔和得像一幅水彩画.她穿着一件灰白相间的针织长裙,头发随意挽着,手中正搅拌着一杯冒热气的花茶.
"你倒还是一样,需要那么优雅么?" 赵泽宇嘴角扬了扬,笑容却没落进眼里.
她没有回应,只递过来一杯水.赵泽宇接过时,手指一触杯壁,竟觉得那温水中透出一丝凉意,像是刚从井底捞出来.
他低头喝了一口,随口道:"我不是来和你叙旧的... 我是来做心理咨询的."
她笑了一下,说:"你很少主动联系我,所以我猜你不是来怀旧的.说说吧,梦见什么了?"
"也不算梦."
他盯着杯中的水,沉默了一下,"我那天晚上在加班,写代码.修完一行 bug,系统正常,我点了保存,但下一秒... 屏幕上出现了一句乱码."
"乱码?" 她挑了挑眉,声音很轻.
"对,一行红色的字,'别改'."
"你确定那不是代码中的注释?或者缓存残留?"
"我当然怀疑是缓存,但我重启了服务器,刷新了三次,它还在."
"然后?"
"我揉了下眼睛,再看... 它就消失了.但后来... 每次我闭眼,就梦见那行字,那晚的办公室,还有她."
"她?"
赵泽宇嗓子哑得像磨砂玻璃刮过,"那个自杀的女程序员... 前员工,半年前,从公司顶楼跳下去的那个."
他停顿了一下:"我梦见她趴在我电脑前,她的脸在屏幕里,笑着对我说, '你还是改了.'"
陈思雅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望着他.赵泽宇忽然觉得她的目光变得沉重,像一块压在胸口的石头.
他有些烦躁,放下水杯的动作重了一点,木质茶几上的杯底水渍扩散成一个怪异的人形图案,他下意识想擦掉,但越擦越模糊.
"你说我是不是快疯了?"
陈思雅终于开口了:"我不确定你疯没疯,但你一定还在压抑,不然你不会来找我."
"你... 相信这种事吗?灵异的."
她摇头:"我更相信人自己的潜意识.有时候我们不是遇到 '不干净' 的东西,而是自己内心那部分... 太久没被看见了."
她站起来,从书架上拿下一面古旧的铜镜.镜框上刻着奇异的图腾,像是某种民俗图案,又像某种缠绕的生物.
"你不妨先看看自己."
赵泽宇接过镜子,正准备调侃 "难不成我颜值提高了" ,却突然哑住了.
镜中的自己眼神空洞,面色蜡黄.他下意识别开脸,不想多看.
"别急," 陈思雅淡淡地说, "把头稍微侧一点,看看你的脖子."
他按她的话照做.
脖颈左侧,一道细长的淡红痕迹若隐若现,像是被什么粗硬物勒过,却没有破皮,只有压痕.
他愣住了.
"这... 你也看见了吧?"
陈思雅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
她只是轻轻说道:
"你是第二个看见那行乱码的人."
赵泽宇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什么?"
"半年前,也有一个人来找我.她也是程序员.她说她梦见有人在屏幕上警告她,说 '别改' ."
"她后来...?"
陈思雅没有继续,起身将窗帘拉上,整个屋子变得昏暗.
"赵泽宇,你还记得我大学时说过那句话吗?"
"哪句?"
"'人类精神深处,也许住着另一个你.'"
赵泽宇刚想说 "这话听起来很恐怖" ,裤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他低头一看,是周思妍.
他朝陈思雅点了点头,示意接电话.
"泽宇,你看公司群了吗?刘经理... 昨晚出了车祸.她跟一辆公交撞上了,现在人在重症室,还没醒."
赵泽宇握紧手机,脑海中迅速闪过梦境中的走廊,她背后站着一排勒痕满身的人影,以及那句冷得像铁的声音:
"今晚,谁都别想走."
他喉咙干涩,"... 好,我知道了."
挂掉电话,房间里一片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