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天空低垂着,云层厚重,像一场迟迟未落的雨,把空气压得安静而缓慢.
蒋小贝从教学楼出来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母亲的消息.
[今天早点回来,货有点多.]
她回了个"好",把手机收起,胸口却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
至少此刻,她有一个正当而不必解释的理由,离开校园.
校门口人流交错,她低着头往外走,没有注意到路边那辆停得并不张扬的车.
"蒋小贝."
有人叫她.
她脚步一顿,抬起头.
陆羽妃站在车旁,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衬衫袖口随意挽起.褪去了会议室里的锋利,她看起来比平日更贴近现实,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走进了她的生活.
"你怎么..."
蒋小贝的话没说完,就停住了.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并没有真正感到意外.
"顺路."陆羽妃语气自然,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安排好的事,"我送你."
蒋小贝怔了一下,本能地想拒绝:"不用了,我——"
"要下雨了."
陆羽妃抬眼看了看天,"走路不太方便."
不是请求,也不是命令,只是一句冷静而难以反驳的判断.
蒋小贝犹豫了几秒,还是点了点头:"...谢谢."
车门合上的瞬间,外界的嘈杂被隔绝在外.
车内干净而克制,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淡淡的气味.蒋小贝坐得有些拘谨,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视线却无处安放.
陆羽妃专注地开着车,没有急着开口.
这种沉默并不令人不安,反而像一段被精心保留的空白.
"你每天都这么忙吗?"
她忽然问.
"嗯."蒋小贝点头,"放学后要去超市帮忙."
"喜欢吗?"
问题很轻,却直指核心.
蒋小贝想了想,才低声说:"谈不上喜欢...只是习惯了."
陆羽妃应了一声,语气平静:"习惯,有时候比喜欢更牢."
蒋小贝的心微微一动,却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车很快停在社区超市门口.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窗里溢出来,与校园里冷白的灯形成鲜明对比.
"到了."
陆羽妃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
蒋小贝推开车门,又忽然停住,回头看她:"你...要不要进来坐一下?我爸妈在."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把这个人,拉进自己真实而琐碎的生活里.
陆羽妃看着她,目光深而安静,几乎没有犹豫:"好."
超市里货架整齐,空气中是熟悉的日用品气味.
"回来了?"母亲抬头笑着招呼,视线落在陆羽妃身上时,略微一顿,"这位是?"
"朋友."
蒋小贝几乎是脱口而出.
陆羽妃微微颔首,态度礼貌而克制:"路过,顺便送她回来."
一句话,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母亲点点头,没有多问.
蒋小贝去整理货架,能清楚地感觉到陆羽妃站在不远处.她没有靠近,也没有打扰,却始终存在.
那种感觉很奇妙.
像是有人站在身后,不是为了催促你向前,而是防止你后退.
她低头摆放商品时,不小心碰倒了一排饮料.
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已经稳稳地托住瓶身.
"慢一点."
陆羽妃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很近.
蒋小贝心口一跳,连忙道歉:"对不起,我——"
"不是你的问题."
陆羽妃打断她,语气平静,"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这句话太自然了,自然到不像安慰,更像一个早就存在的判断.
蒋小贝忽然意识到,在她面前,自己好像从来不需要证明什么.
夜色渐深,超市准备打烊.
卷帘门缓缓落下,金属摩擦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我该走了."陆羽妃说.
蒋小贝点头,却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忽然开口:"陆羽妃."
这是她第一次,完整地叫出她的名字.
陆羽妃回头.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空气安静了一瞬.
陆羽妃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那目光里有克制,有迟疑,还有被深深压住的情绪.
"现在说原因,对你不公平."
她最终这样回答,随后轻轻一笑,温和却坚定.
"等你想起的时候,我会告诉你."
蒋小贝怔在原地.
而陆羽妃已经转身离开,背影被路灯一节一节拉长.
她低头,摊开掌心.
那件旧物件静静躺着,在夜色里泛着微光.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会想起什么.
但她很清楚,从这一刻开始,有些人,已经不再只是路过.
而命运,也终于越过了那条本该保持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