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一场暴雨毫无预兆地席卷了武虞岛.
苏婉蜷缩在老房子二楼的床上,紧紧抱着周晓雨的笔记本.外面雷声隆隆,如同巨兽咆哮,一道道闪电划破夜空,将房间染成一片惨白.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每次闭上眼睛,她都会想起周晓雨在灯塔里最后的微笑,以及那句话:"我不能走."
她已经把笔记本的内容读了三遍.二十年前的真相就像一个拼图,逐渐拼凑完整,却呈现出一幅更加恐怖的画面——陈凡的死并非意外,陆宇的父亲陆振海是祭祀的执行者,而陆宇可能隐瞒了一些关键细节.
还有那块沾满血迹的布.AB型血.
她需要知道陆宇的血型.
在雷声的间隙,她听到了另一个声音——不是雨声,而是楼下门被强行打开的声音.
苏婉顿时警觉起来,抓起手机和笔记本,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楼下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踩在木地板上,每一步都伴随着水声.还有...急促的呼吸声.
"苏婉..."声音嘶哑,几乎难以辨认.
是陆宇.
她犹豫了三秒钟才下楼.客厅的灯都关着,只有偶尔的闪电照亮一切——陆宇倚在门框上,浑身湿透,白色的外套上沾满了大片深色的污渍,在冰冷的闪电下隐隐透出暗红色.
血.
他的左手紧紧地按在右臂上,液体不断地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滴落在地板上,随着雨水扩散开来.
"你受伤了."苏婉连忙跑过去,本能地想要查看伤口.
陆宇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痛得尖叫出声.黑暗中,他双眼通红,闪烁着诡异的光芒,仿佛已经数日未眠,又像是刚从地狱爬回来.
"离开."他的声音哽咽了."现在,立刻离开这座岛."
"发生什么事了?你——"
"别问!"他低吼一声,随即放低声音,近乎哀求道:"小婉,求你了,搭第一班渡船离开,永远别回来."
一道闪电划过,苏婉看清了他的脸——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额头上有一道新划痕,鲜血和雨水混着流进了他的眼睛,但他却一眨不眨.
"祠堂里的人伤害你了吗?"她问道,尽量保持声音平静.
陆羽的瞳孔微微收缩,这一反应证实了她的猜测.
"老族长知道我去找周小玉了."苏婉继续说道,"那他是派人来警告你,还是来警告我呢?"
"这不仅仅是警告."陆羽松开了她的手腕,身子一晃,滑落到门框边,坐在地上.雨水和血迹在他身下汇成一滩."他们...想要恢复完整的古老仪式.今年的祭典需要..."
他停了下来,闭上眼睛,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气.
"需要什么?"苏婉蹲下身,伸手去摸伤口,然后停住了.
陆羽睁开双眼,望着她,目光深邃复杂,如同大海一般."需要新的牺牲.为了弥补二十年前...以及五年前的'未竟之业'."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苏婉恍然大悟."我的姐姐...也是祭品?"
陆羽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所以她的死不是意外."苏婉的声音开始颤抖,"是谋杀.岛上所有人都知道,对吧?包括你?"
"我不知道!"陆羽突然激动起来,伤口随着动作裂开,鲜血汩汩涌出."五年前的那个晚上,我确实在诊所.但我听到了铃声——不是节庆的钟声,是警钟,是祠堂的警钟.等我赶到海滩时,她已经..."
他哽咽了,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这是苏婉第一次见到他这副模样——这个一向温柔沉稳的男人,此刻却像即将破碎的玻璃一样脆弱.
"那你为什么不报警?"
"因为有证据."陆宇抬起头,眼中满是绝望."有人留下了指向我的'证据'.如果我说出真相,所有人都会相信是我杀了她."
"什么证据?"
陆宇从湿透的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扔到地上.袋子里装着一把手术刀——诊所里常见的那种,刀柄上刻着诊所的缩写,刀刃上沾满了深褐色的污渍.
"在苏晴手里找到的."陆宇的声音空洞无力,"她紧紧地攥着,法医费了好大劲才取出来.刀柄上有我的指纹——因为我每天都用.刀刃上的血迹..."
"是她的吗?"
"不是."陆羽看着她,"是你的血型,小婉.O型."
苏婉震惊了.她姐姐手里拿着一把手术刀,刀柄上沾着她的血型,刀柄上还有陆羽的指纹.这几乎是一场完美的陷害.
"但那天你在诊所,你有不在场证明——"
"停电了."陆宇苦笑道,"备用发电机只够手术灯用,监控全部停止了.我唯一的证人是一个高烧昏迷的老妇人,她的证词根本不可信."
雷声隆隆,窗户嗡嗡作响.
"所以你这五年的沉默是因为..."苏婉不敢继续说下去.
"因为如果我被捕了,就没人保护你了."陆羽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小婉,他们不会就此罢休的.二十年前是陈凡,五年前是苏晴,现在...轮到你了."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苏晴的妹妹,因为你在调查真相,因为——"陆宇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渗出鲜血."因为你和你姐姐流的是同一种血.古老的仪式需要'血缘替代品'."
替代品.这个词让苏婉感到全身冰冷.
她扶起陆宇,让他靠在墙上,然后冲上楼去拿急救箱.陆宇右臂上的伤口很深,像是被锋利的器具割伤的,边缘很干净——又是一道干净的伤口,就像五年前他手上的那道一样.
她一边止血一边问道:"谁伤了你?"
"没关系."陆宇抓住她的手,手指冰冷."重要的是你必须离开.天一亮就走."
"你呢?"
"我欠债未偿."他的目光黯淡下来."二十年前,我父亲犯下的错误,我一直试图掩盖二十年.是时候结束了."
"什么错误?"苏婉追问道,"陈帆的死真的是意外吗?"
陆宇闭上眼睛良久才开口道:"那天晚上,我的确下海了.但陈凡并非意外滑倒,他...他是被人推下去的."
苏婉的手停住了.
"WHO?"
"我不知道."陆宇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当时我在水里,只听到争吵声,然后就听到有人落水的声音.我游过去的时候,陈凡已经往下沉了.我把他拉上来,可是他的头撞到了石头上,他已经..."他哽咽着说,"我父亲后来告诉我,如果我说是有人推了他,整个岛都会陷入猜忌和分裂.他说有时候,'意外'比真相更能保护大家."
所以你沉默了二十年?
"我以为那样是对的."陆羽睁开双眼,泪水混着血流了下来."直到苏晴死的那晚,我才终于明白——沉默保护不了任何人,只会让邪恶继续作恶."
包扎好伤口后,苏婉扶着陆宇坐下.雨渐渐小了,但风依然呼啸.远处传来微弱的钟声——不是从祠堂那边,而是从岛的西边传来.
陆宇猛地坐直了身子."那是..."
"那是什么?"
"是墓园的夜巡钟."陆宇脸色更苍白了,"它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才会响——坟墓被扰动的时候."
苏万话还没说完,手机就震动起来.是陈警官发来的信息,只有一句话:
"林昊已经挖开了陈凡的坟墓,棺材是空的.快来."
空棺材?
苏婉和陆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二十年来,所有人都以为陈凡安息在那座坟墓里,但如果棺材是空的...
"我们得走了."苏婉站了起来.
"不!"陆宇一把抓住她."这可能是个陷阱!"
"如果这是个陷阱,林昊为什么要挖陈凡的坟墓?他到底在寻找什么?"
陆羽沉默了,手指微微颤抖.苏婉能感受到他内心的挣扎——二十年的秘密如同山峦般压在他身上,而现在,这座山即将崩塌.
"我父亲临走前,给老族长留了一封信."陆羽最后说道,"信里写了什么,没人知道,但老族长一直珍藏着.林昊或许正在找这封信."
"信里写了什么?"
"我不知道.不过苏晴去世前一周,她问过我..."陆羽的声音低了下去,"她问我是否相信有些罪孽会遗传.她说她发现了一些证据,证明二十年前的那个仪式并非偶然,而是..."
他的话被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
不是老房子的门,而是院子的门.三声有节奏的敲门声,不慌不忙,在雨夜里听起来格外诡异.
陆羽示意苏婉不要动,然后自己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院子里站着一个佝偻的身影,手里提着一盏防风灯——正是那位老族长.
他身后又跟着两个人,穿着深色雨衣,面容模糊不清,但身材高大,手里拿着看起来像是...铲子的东西.
"陆羽,我知道你在里面."老族长的声音穿透雨幕传来,平静而威严."出来吧,我们来谈谈节日的事."
陆宇回头看了苏婉一眼,眼神中充满了她无法解读的坚定.他轻轻推了她一下,指着后门,无声地说:"走."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前门.
苏婉躲在楼梯的阴影里,看着陆羽走出去,看着老族长和他说话,看着那两个人从两边逼近.雨水浸透了一切.断断续续的对话声飘了进来:
"...古老的仪式必须完成..."
"...这一次不会再出错了..."
"...祭品已经选定..."
陆宇突然转过身,望向那座老房子.那一眼,很深邃,像是在告别.
然后他们把他带走了.
苏婉等到脚步声完全消失才从后门溜了出去.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头来,皎洁的月光照亮了湿漉漉的小路.她没有去墓地,而是径直跑向诊所——陆宇的诊所.
如果陆宇的父亲真的留下了什么,如果苏青真的找到了什么,那么最有可能藏匿的地方既不是祠堂也不是墓地,而是陆家两代医生工作了四十年的地方.
诊所的门锁着,但她知道备用钥匙在哪里——在门框上方,第三块松动的砖后面.
她找到钥匙走了进去.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混杂着旧纸张和药水的复杂气味.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径直走向最里面的检查室——那是陆宇爷爷生前用的检查室.
房间里堆满了旧病历,一直堆到天花板.苏婉开始逐一翻阅,一年一年地查.她的手颤抖着,脑海里不断回放着陆宇被带走时那令人心碎的眼神.
当她翻到二十年前的文件柜时,她停了下来.
最下面的抽屉被撬开了,锁也坏了,只留了一条缝.她拉开抽屉,里面空空如也,只有角落里躺着一张泛黄的纸片.
她捡了起来.那是一张处方单的残片,上面只有半句话:
"...血液样本检测结果:AB型和O型血不匹配,确认为非生物学原因..."
下面有签名:陆振海.
日期是 2004 年 7 月 10 日——陈帆去世前五天.
AB型血.陆宇的父亲是AB型血.陈帆是O型血.
"非生物"这三个字如同针尖般刺入苏婉的眼中.究竟谁是非生物?是陆宇和陈凡?还是...
她突然想起周晓宇笔记本上那张布条上的两种血型:O 型和 AB 型.
如果陈帆是O型血,陆振海是AB型血,那么布上的血迹就属于他们两人.但是"非生物性"是什么意思呢?难道陈帆和陆宇...
窗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正朝着诊所走来.
苏婉迅速将纸塞进口袋,关掉手电筒,躲到文件柜后面.门被推开了,有人走了进来,手电筒的光束扫过房间.
光束停在了被撬开的抽屉前.
那人低声咒骂了一句.那是个男人的声音,很年轻——是林昊.
他迅速走到抽屉前,蹲下仔细检查,然后突然站起身,手电筒的光束疯狂地扫过房间的每个角落.
"我知道你在这里."林昊的声音冰冷,"出来吧,苏婉.我们需要谈谈陆羽的真实身份——以及他为何必须成为今年的祭品."
苏婉捂住嘴,不敢呼吸.手电筒的光束越来越近,照亮了文件柜的边缘.
就在这时,从远处祠堂的方向传来一声悠长而尖锐的号角声.
海神节开始了.
